《十月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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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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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着那句话:“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无可奈何地走向失败的故事。“她管得住她自己。但是……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吗?”流苏几乎就要踏上《传奇》中其他人物的路了。 
  范柳原说过:“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流苏淋漓尽致地向他展示了自己“最最厉害的女人”的一面,亏得他真喜欢她,也真喜欢玩,能够受得了。可待到流苏再回香港,好事做成,她也就剩下“无用的女人”的一面了。柳原说流苏“特长是低头”;“低头”于“最最厉害的女人”或为手段,于“无用的女人”则是实情。然而“柳原是一个没长性的人”,“上等的调情”结束了,他也该走了——也许下一场戏在等着他。 
  也许此前柳原不该无端发些议论:“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真是一语成谶。以为“这一天”遥不可及,谁知就落在柳原行将离开流苏之际。“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别人的事不管,流苏确实如此。“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流苏早已无所作为,随波逐流,现在与从前倒也相差无几;关键是连柳原也不能有所作为了。柳原“终身躲在浪荡油滑的空壳里”(《关于的老实话》),可“空壳”忽然打破,他“躲”不住了。对于柳原来说,这是一个有关自由的限定性的故事:人太随心所欲了,也就不能落到实处;而柳原不能落到实处,流苏也不能落到实处。 
  当然人的感受有所不同。“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这是张爱玲写过的最结实的话。这样的意思,从前柳原想不到,因为他太得意;流苏即便想到了,也没用处。流苏的好处,在于此时此刻能够呼应或契合柳原——所谓“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故事结尾处说:“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处。”张爱玲说:“流苏实在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有决断,有口才。”(《关于的老实话》)可是取得成功,并非真正依靠这些。“流苏的失意得意,始终是下贱难堪的,如同苏青所说:‘可怜的女人呀!’”(《罗兰观感》)她不过是“可怜的女人”中的一个幸运者而已。“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然而谁敢把她奉为楷模?“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自己的文章》)但是流苏不管这些。“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仿佛接着走上曾经被战争所阻断的旅途;流苏也不管这些,他给她留下她想要的一切就行了。 
   
  曹七巧和她的女儿 
   
  《金锁记》里,七巧未及登场,谁都不说她一句好话;此后她也始终不打算给人留下任何好印象。张爱玲说:“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自己的文章》)“彻底”亦即“彻底破坏”——破坏一切,包括自己在内。然而在七巧成为二奶奶后的第一阶段——也就是拥有自己的财产之前——她的破坏尚且缺乏方向,不能算是“彻底”;小说讲她“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人缘这样坏”,无非随便找个由头出口怨气罢了。 
  这一阶段,主要还是七巧被破坏或被造就的阶段。她不住诉说自己的苦,可是姜家上下好像没人要听;他们接纳她,容忍她,就是要她受这苦的。这是一种契约关系。对此她心里明白,只是感官忍受不了——忍受不了,也得忍受。她确实“满腔幽恨”。当她提到自己的丈夫:“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那一刻她才在我们眼前坐实了。以后许多人,包括七巧在内,都要为她受过的感官之苦付出代价;七巧还是从前那颗心,感官却已死了。她这才变得“彻底”了。 
  “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这是后话;七巧愈来愈成为“一个疯子”,她的“审慎与机智”却一贯如此。她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也知道付出这些代价,是要换来什么。分家“是她嫁到姜家来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点”,却归结为“孤儿寡母还。是被欺负了”;然而这是七巧的感受,她当然不满足了。的确少分得几件首饰,但就此打消了觊觎她田产的“主意”,难道不算丢卒保车?七巧岂是寻常“孤儿寡母”,由人“欺负”? 
  “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七巧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她要保住它不被夺去;她的第二阶段由此开始。终于有了破坏对象:破坏那企图破坏她的——也就是说,算计她的。不幸这人是姜季泽。“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进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破坏他,也就成了破坏自己;七巧把两个人的希望——虽然那是多么不同的希望——一下子都断送了。“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归根究底,她不能为了假的希望,付出真的代价。从此“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她关上了通往世界的门;接下来该收拾关在门里边的了。那是她的儿女。难道她一生的代价——包括这回付出的代价——不也是为了他们? 
  在这最后阶段,她的举止,只有“疯狂”二字可以形容。对儿子长白,七巧毁灭他领进门来的人——他的媳妇和妾;对女儿长安,七巧阻止她走出门去。“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牺牲的是这些人,七巧厮杀的对象却是一个幻影;所以最终她也不无失落之感,然而她没有选择余地。“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 
  现实之中,七巧没有选择余地;现实之外——对她来说,那是偶尔浮现的记忆断片——倒也不无可能造就另外一个七巧:曾经有过喜欢她的人,“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不过这更加遥不可及,甚至不足以抚慰七巧自己。从前她嫂子说:“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了个人?”时过境迁,就更找不回原来那个七巧了。对她来说,表现的“彻底”也许超过了内在的“彻底”,然而最终二者已经不可区分。只有站在人世之上,才能同情她,原宥她。这大概也是“彻底”的代价罢。 
  七巧的“彻底”止于她的死;她不过是疯子,是人世间的鬼,如此而已。“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小说收束于有关长安的一个谣言,似乎郁积多年,终于对七巧有所报复——当然是在她死了之后。 
  相亲之日,姜长安变了样儿,心境也有些不同;她终于得到机会,好像也能像正常人那样活一次了。她居然遇上童世舫——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有几分像战乱之后的范柳原,但比他老实得多;也是活得累了,“有个人在身边,他也就满足了。”把长安的缺点都看成了优点。张爱玲笔下,难得给一个人物像长安这么多机会,这么多同情;然而最后又剥夺得这么干净彻底。 
  长安并非资质多好的女人,甚至不是可爱的女人;已经被母亲调理坏了,“谁都说她是活脱的一个七巧”。可是她对人生也有一点小小的、几乎微不足道的希冀,一点近乎本能的企求。七巧回想往事:“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唯有那一刻她与女儿心灵相通。然而这对七巧太遥远了,几乎全无可能;长安却是交臂失之,我们能不替她惋惜?这可怜巴巴的女人,甚至为此努力要把自己变得好些,和她的爱人多少相配些,——假若他们真能如愿成亲,世舫恐怕也不会大过失望罢?张爱玲塑造长安时,心最软;但又最硬,最狠。 
  七巧活到人生尽头,回首拾拣一点记忆;长安则想把一点记忆,维持到人生尽头。不能活得实在,活成虚幻也好;虚幻也比一片空白要强。所以她总是抢在母亲前面,自己断送自己:“这是她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先是退学,后是退婚,长安被七巧追赶着,一步步退到“没有光的所在”。然而七巧断送得了她,断送不了她已经过去的梦;长安躲在自己的记忆里,那是七巧唯一不能侵犯之处。长安是懂得珍惜的;只是所得太少,恐怕不够漫长一生受用:“……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 
  而在另一个人心里,长安已经被七巧的“审慎与机智”彻底埋葬了。“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世舫忘了她还好;如果记住,一准“往事不堪回首”。而他呢,谁知道跌这一跤,能否再爬起来?又一个不明就里、企图进入“疯狂的世界”的人——世舫比长安还要可怜。 
   
  佟振保和他的红、白玫瑰 
   
  对《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佟振保来说,这两个女人有个前身玫瑰。玫瑰天真,单纯,无遮无拦,“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她的可爱之处就在这里;振保也因此爱她,拒绝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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