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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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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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说的只是那个“好人”的他;另一个他,其实与“每一个男子”并无两样。而依照此处所说,无论“红玫瑰”,还是“白玫瑰”,都经不住“久而久之”的考验。振保未娶娇蕊,所以前一半情况并不存在——当然他若真的娶了娇蕊,对她的爱也不可能长久,她就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了;所适用的是后一半情况——振保把烟鹂作为“白玫瑰”娶了,可是以后她成了他“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粒子”。 
  其间的演变过程,即如小说所写:“起初间或也觉得可爱,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自己的手心。后来她连这一点少女美也失去了。对于一切渐渐习惯了之后,她变成一个很乏味的妇人。”烟鹂的“白玫瑰”时代转瞬即逝;此后的她,只能与振保在公共汽车上见着的娇蕊相比——那俗艳的中年女人,也不再是“红玫瑰”了。不过振保记得“红玫瑰”,却记不得“白玫瑰”。娇蕊已经离他而去;烟鹂活在身旁,给他的只有种种难堪的体验。小说对娇蕊的“红玫瑰”时代写得多,不“红”时写得少;对烟鹂的“白玫瑰”时代写得少,不“白”时写得多。 
  也许烟鹂给别人的印象有所不同,就像开头说的:“他太太是大学毕业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温和,从不出来交际。”也许别人看来,她还是振侏的“白玫瑰”——这就用得着“甘苦自知”那句话了。 
  “他看看他的妻,结了婚八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洞白净,永远如此。”“红玫瑰”与“白玫瑰”一并是男人的永恒理想,但是“热烈的情妇”真切可感,“圣洁的妻”却无实在内容。所以我们无法指责烟鹂人格缺陷。而且她并不“永远如此”,乃至超出振保所能容忍的“空洞白净”的限度之外。于是就有她的“人笨事皆难”,她的便秘,乃至她与裁缝下作的奸情。这使振保再一次感到威胁,他在整个世界面前再一次丧失主动——这种威胁来自他一向蔑视的烟鹂,尤其让他不能忍受。他为她而放弃了一切,如果连点主动都不能保留,真是白白牺牲了。 
   
  煞 尾 
   
  小说这种写法,其中包含两个视点。其一是人间视点,也就是说站在普通人的立场去看。人都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以此来看待自己或者别人,正是一个人的看法。其二是在这个视点之上,俯看整个人间的视点。是把人类的悲哀,或人类的——前述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整个看在眼里。张爱玲就像写《明天》的鲁迅一样,正是同时拥有这样两个视点。从人间视点出发,他们真实地写出人物的愿望,这时作者完全认同于他们,承认人生的价值;从俯视人间的视点出发,则揭示出这种价值的非终极性。 
  这样两种视点,可以举中国古代的两本书做代表。《论语》代表了人间视点,那里孔子总在站在人的立场考虑问题,总是从人的角度发表议论。《老子》代表了非人间的视点,当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时,我们发现,作者是超越于所有这些之上,所指出的是事实,而不是一种可能性。不是说假如“天地不仁”,而是告诉你就是这么回事。他不是作为“万物”或“刍狗”之一来说这件事情,他和“天地”是处在同一位置。正因为同时拥有这样两种视点,鲁迅也好,张爱玲也好,他们笔下才会出现上述情况。他们写到单四嫂子、言丹朱、郑川嫦、姜长安、王娇蕊等人,才有这种态度。 
   
  责任编辑 宁肯 
荒原上的芭蕾
沈 睿 
  哈特山国家羚羊保护地坐落在南俄乐岗和内华达州交界的荒原地带。从地图上看,羚羊保护区占很大的一块地,面积两千七百多万英亩,与这个羚羊保护地接壤的是内华达州另一个羚羊保护区。两个保护区的面积加起来,差不多有欧洲的小国比利时那么大。羚羊,英文的名字是antelope,是一个集合名称。在这个名称下,有各种更具体的羚羊,他们的名称都不一样。对我这样一个动物学初学者来说,羚羊我是有过感性认识的,那是多年前在北京动物园见过的。我记得羚羊的位置在动物园的西南部分,常常,在黄昏的光芒中,三五成群的羚羊,好像小姑娘似的被遗忘在动物园不那么热闹的地方。羚羊似乎跟鹿很接近,它们都似乎胆小,灵敏。除了这点皮毛知识外,我对羚羊其实一无所知。那天翻家中关于羚羊的书,得知羚羊是北美哺乳动物中跑得最快的动物,我居然大吃一惊。据书上说,羚羊短跑的速度可达每小时七十到八十四英里,也就是一百到一百二十公里。那天傍晚思彬下班回来,我得意地告诉他我的新发现。思彬说,那这个周末咱们就去看羚羊吧。 
  我们踏上了观察羚羊的旅程。正是八月,夏天最热的季节。思彬把东西往车上搬的时候,我看见我的冬天的大毛衣也被他扔到车里去。网上的羚羊保护区指南中开门就说,“如果你喜欢与世隔绝,你将喜欢哈特山国家羚羊保护地。因为这里彻底与世隔绝,不喜欢与人来往的卷角羚羊、大角羊、麋鹿和圣草鸟类都在这里安家”。解说词强调这里与世隔绝的程度,住在我们的庄园里,四周没有邻居,只有森林,只有房子前后的溪流潺潺,只有我们家的三只狼狗,我觉得够与世隔绝了,如今要到更与世隔绝的地方,我说,我们要走回远古吧。思彬说,恐怕比远古还远古呢,因此我们要带好水、食物、火柴等等,以防万一。 
  我们开车穿过南俄州的绿色苍翠的崇山峻岭,穿过渺渺的湖泊和一个个荒凉的小镇。美国西部的小镇,有种隔绝的苍凉。一百多年前,这些小镇也许很热闹,因为从东部来的移民们源源不断地到西部探险,这些小镇是提供休息的绿洲。这种小镇,我们在很多西部电影中可以看到,亲临其境的时候,这些小镇好像电影演员卸了装,人却无处可去,孤单单地在苍凉中暗淡下去。我在小镇的街上伸伸腿,走来走去,拍照空无一人的街道。空荡荡的街道本身就是哀伤的诗歌。 
  快中午的时候,我们开始接近荒原了。从西海岸开过来,我们一直在往高处走,接近荒原时,海拔已经三千多英尺了。我时不时地查看我们的海拔仪。随着海拔的增高,不同高度有不同的植物和植被,主要的树木是松树和杉树。思彬对各种松树杉树了如指掌,他有一个爱好是收集松塔,我们家松塔的种类有八十多种,因此,观看由于海拔度改变的植被是我的另一门自然课。我眼看着树木愈来愈矮,绿意越来越淡,草愈来愈黄,天气也从西海岸家中出来时的晴空万里,变成云层叠叠,厚重的云层好像大海的波浪一样在天空翻卷。 
  接近荒原,我真有一种向远古走去的感觉。天愈来愈苍苍,野愈来愈茫茫。风吹,草低,不见牛羊,不见人烟,不见别的汽车。只见渺无人烟,天野一色,绵延上百里的土黄色,植物茂密,可是都是千千的,一丛丛的,一团团的,好像一家人抱一个团一样。从远处看,看不出是植物来。盛夏,正是草木旺盛的季节,荒原上却像是深秋一样肃穆。厚厚的云层,压在荒原上,显然阴雨就在什么地方蛰伏着。进入这种境地,我说话都变得小声起来,好像怕惊动亘古没变的寂静。 
  突然,我们看见了一个土红色的峡谷掉在我们的旁边。这个峡谷好像从天而降!原来我们一直在往高处开,实际上我们已经在高原顶上了。峡谷就在我们脚下。植被,灌木,矮树林等等,都是土红色的。颜色如此美丽,我们停车,出来走走看看,在土红色的峡谷中看到星星一样开满的各种各样的野花。这种土红色和灰色的天空搭配,一直是我爱的和谐。眼前的景色,和谐美丽得不太真实,我本想采几朵野花,作纪念。思彬制止我,说,这里的植被很珍贵,千万不能采,一朵花也许花了好些年才长出来。他指给我看一种黄绿色的苔藓,说,那可是地球生命的起源。我吓得走路都把脚高抬起来,怕压着脚下珍贵的地球生命的起源。 
  继续开车之后,我们真正地进入了羚羊生活的保护区。保护区西建立在峡谷群山之上,向东绵延上百里。高原之上,莽莽荒原之中,我东张西望地找羚羊,奇怪的是一只羚羊也没见。眼前所见的就是苍苍莽莽的荒原,壮大,无边,苍凉,苍老。亘古以来,荒原就是如此沉默,如此无言。只有微风掀动荒原的波浪。我们决定先到羚羊保护区办公室去,问问情况,探听一下羚羊的状况。到达只有几间简朴的木屋的办公室的时候,我从车里下来,才知道车外居然如初冬一样寒冷。思彬把大毛衣递给我,我裹好了自己,站在那个孤零零的办公室外的消息板前,看地图和解说词。思彬进去打听情况。 
  原来,在白人的足迹没有踏进荒原之前,荒原上的羚羊多得数不清。最早奉美国总统之命来西部探察的梅瑞维特·路易斯和维廉姆·克拉克在他们西行的日记中写道,“这种动物,我们美国对此,还一无所知。”路易斯上尉还记录道:“这种动物的灵敏度和超级飞奔的速度,使我真的非常吃惊。我想我可以有把握地提出如下的论断:这种动物的速度可以和最好的飞鸟相媲美,如果不是更高超的话。”在1800年左右,西部大地生活着四千万头羚羊。羚羊浩浩荡荡,在土黄色的荒原上,成群结队地生活在一起。那种雄壮的景象,我闭眼可以想象得出来。 
  梅瑞维特·路易斯和维廉姆·克拉克是美国的英雄。我对他们的日记非常熟悉,因为四年前我在俄乐岗大学教比较文学入门一课时,要求学生读这本书。对美国的历史和文学,我总是怀着复杂的感情,我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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