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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引到正房里去。
我发现他走着的时候,一摇一晃的,像是以上身的摇摆带动着两条僵僵的腿。他并不太显佝偻,像是他已近枯槁,连即使佝偻也不能了。但他的前襟却显得很长,明显像是两片累赘,随着他的走,一闪一闪的。一边的口袋破了,半片口袋布掉下来,随着他的走,不情愿地动着。
对他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因此他成为这个样子倒不使我觉得意外,只是暗暗服膺,真是什么样的命运便会造就出什么样的人来。
他这个人,六十多岁吧,儿女是有七八个之多的。前几年,他的女人扔下他去了。那女人由于不断地生孩子和不停地劳作,像一把用久了的老笤帚那样,使她的个头到后来几乎还没有她八九岁的孙女大。让人觉得照这样下去,如果是活到九十岁,那么她真的会萎缩成老笤帚一样大的,但她六十刚过就殁掉了。几年过后,他又成家了。这个家成得叫人心酸,对方是他的一个表妹,早就寡居了,后来她的一个儿子竟杀掉了自家四口,被枪毙了,她就回娘家来待着。不知怎么地他们两个就搬到一起住了。他的几个儿子也不成器,本事倒都不小,只是一个如今在监狱里,一个原本是卡车司机,在新疆跑车,又找了女人,这边的老婆自是不答应,派人到新疆去,刺瞎了他的双眼。司机当不成了,新疆的家也稀里哗啦散了,只好返回来和原来的老婆过日子,成天坐在矮矮的门槛上用一双刺瞎的双眼望天空。我听到这些事时,莫名地会有一种不安和忧惧,我发现生活中有那么一些人,不知什么原因,厄运会一再地降临到他们身上。不要说过这样的日子,只是事不关己地听听,也让人觉得乱糟糟地受不了。
正房里的炉火用炉盖封着,使房内有些清冷。当当当的座钟声似乎也一记一记地敲出寒意来。我拿出封火盖,捅一捅炉子,倒了一杯茶后,就陪我这个姑舅爷坐下来。
坐下来时,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更显宽大,而且冰凉。我觉得他的一双枯硬的手倒像是从冰窟窿里伸出来的。
你像是有些冷,加一件衣裳吧。他望着我说。
我就去加了—件衣裳过来。他大口喝茶,似乎那茶水极香似的。我再倒时,他却将手撑开来罩在茶杯上不让倒了。我还是强倒了一杯。茶几上的碟子里有苹果,劝他吃了一个。吃得极香。吃苹果的声音酸得人流口水。但是香香地吃完一个后,却不再吃了。我们这地方的人就是这样,到别人家去,人家客气地端上吃食来,就客气地吃一点儿,然后就自尊地收势不吃了。
我们似乎都找不到话说。
我自然不好意思问他日子过得怎样。虽然我是很想知道这些的。他和那个女人结合后,村里有一些议论,说一个村里人,又是表兄妹,还不如早早儿就结成一对,这样子他就无需娶那个业已入土的女人做老婆,她也就不必嫁到别处去了,那么,后来的这若干事情,种种不幸,都不是就没有了吗?都知道这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是一个有些敏感的人,总是想着他是和一个儿子被枪毙了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便因此会觉得不安和不适。
我不知道他这样急切地找我父亲是要做什么。我想莫不是要借钱,父亲做着一个小买卖,常有人来找他借钱。有时候借父亲几十块钱,七八年十几年后才还来,这还算不错,有些便只借不还了。见了父亲,远远地就躲开去。对于这一点,我们都很烦心,但又不知道如何对父亲说才好。父亲的钱,父亲自己决定吧。反正借不了多少,超过一百是很少的。但借得多了,也让人受不了的。父亲有时候为了要账,和人家吵起来,会吵得很厉害,气得父亲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们说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借,终了把人没和下,还把人惹下了嘛。父亲说借账就是个惹人的事,这是他的一个经验。但不借也不成啊。父亲是有些迷信的,他怕他拒绝了别人的请求,在真主那里就会拒绝他的请求。于是他常常折中一下,比如人家借五十,他就借三十或二十,要借一百,就借六十,来借钱的人虽不能如愿以偿,但也会很高兴的。
我想着姑舅爷要是跟父亲借钱,会借多少。他这个样子,还起来真是很困难的啊,得十年八年吧。
我今儿找你大是个啥事呢?唉,说来话就长了。
大概是见坐得寂寞,姑舅爷主动地说起来。一说真是让我觉得意外,并且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愈来愈习惯于从恶劣的一面去揣度人了。
原来姑舅爷不是来借账的。非但不是来借账,而且还是来还账的。
说来话真是有些长了,要说到一些故人和姑舅爷的父亲。
是几十年前的一件旧事,当时姑舅爷的父亲儿女多,光阴紧,托我的爷爷做中间人,跟爷爷的一个朋友叫麻花客者,借到四十块银元。姑舅爷的父亲直到归真还没把这个钱还上。临终时留下遗言,三个儿子各承担一份,务必把这钱还给人家。
现在,麻花客和我爷爷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大家几乎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份账债,姑舅爷却又来还债了,想通过我父亲把账还给麻花客的后人。
我放下心来。而且有些感动。
他说账分成了三股,他的两个哥哥和他,各担一股。两个哥哥的儿子们争气,人家的那两股是早就还了;他呢,儿子们是这样子,自个呢又老了,想鼓劲也鼓不上了,但心里头总是个负担,老人背着账债入土,自己再不能背着账债入土了啊,真主赐悯,今年个庄稼好,他又跟那个女人做了一段时间酿皮子,做了一段时间醋,做了一段时间糖瓜子,总之是做这个做那个的想挣点钱把这点账还了,大都是卖给了村里人。说不多嘛,也卖了几个钱,再把粮食卖掉几百斤,也就凑得差不多了,高兴得很啊,赶紧跑来找我父亲,赶紧把这个账债了却了去。
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显出开心的样子来,但这样子像不能长久,一闪就没有了,重新换成了他那老羊皮似的面孔。
我注意到他说两个哥哥的儿子们争气,而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时,口气和表情都是很平静的,像是并无什么不平和抱怨。说到他和那个女人做酿皮子、糖瓜子和醋时,他竟忍不住笑起来,似乎连他自己也才知道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营生。
听他说卖粮还债,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觉得还了的好。他给我算账说,他的股子是十三块银元多一点儿,就算上十四块吧,一块银元合现在的六十块钱,那么算下来就是七百八十元钱,就算成八百吧,他手里有个几百块,卖掉七百斤麦子,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们老两口,即便丰收,整整一年能打多少斤麦子。最多也就是个近千斤吧。那么突然有个不测,需要花钱时怎么办?但还是觉得还了的好。又想,如果遭遇不测,有个病啊灾啊什么的,几百块钱能顶个什么用呢?
我一直隐隐觉得,还钱是一件让姑舅爷很兴奋的事,他有时甚至会露出一点儿得意和满足地看我,似乎他终于成了一个能还得起债的人了,似乎还债在他是一桩梦寐以求的极为荣耀和幸福的事。
债要咬着牙还,能还的时间一点也不敢耽搁,你譬如明年还有这么个好年成吗?不一定了。所以就要定死在今年还,定死在这两天还。这个账一还,老人也就在土里头睡展妥睡平安了。说过这些,他似乎把要说的都说完了,然后用一只手抚弄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像在深深地回味着什么。我觉得从他的任何一个指甲上都能推断出他的身份和命运来。
白门帘渐渐地暗青下去,夜就要来了,但父亲不知为什么还不回来。往日这时候,父亲早就坐在门槛上喝茶了。
我拉亮灯。姑舅爷说时间还早,不必拉灯的。但他频频往门口看,显出一些焦急来。
这时候母亲端了饭进来,使姑舅爷略显尴尬。母亲不知何时进来,而且悄悄地就做好了饭。
我说姑舅爷是来还钱的。这话使姑舅爷轻松了不少,带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姑舅爷吃了一碗饭就不肯再吃。和我的倒茶一样,母亲将一碗饭强倒入他碗里去,他才红着脸吃掉了。
我忽然觉得辛酸和愤懑,这么一个连吃人家一顿家常饭也要红脸的老人,他究竟享过什么福,要让他受这么多罪,承受这么多东西。我觉得他简直不像是个人,而是丢在仓库里不用的一个老风箱。
他很快地吃完了第二碗饭,但是近于绝决地把手罩在碗口上不拿开了。
母亲夸他们的醋做得好,酿皮子糖瓜子也做得好。他谦虚而自得地笑着,补充说,起码有一点,自己做的自己清楚,干净是没问题的,吃起来大可以放心。
母亲问他的女人好吗?怎么常常不见出来。在我是不便问这些的。但由于母亲问得自然,姑舅爷也就很自然地答着。说她就是那样,钻在屋子里不出来,不过,把他侍候得很好的,他也知足了。然而他的口袋破了,布片儿都掉下来了,她难道就看不见吗?
接下来就似乎再没有话说。
我是很想说的,却不知说什么才是。这就使得姑舅爷身子发紧起来,双腿并拢,手除了摸指甲就不知放在哪里好,那么大的沙发,他却没来由地拘谨着自己,使沙发显得空寂寂的。
他频频看门帘。
突然站起来说,好了,再不等了。就是这个话,他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要是对方要粮食更好,他就不卖了,让我转告我父亲一声,明天他们一起去还债。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