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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还养了几只猫。无论怎么地裁划着,无论怎样地具有不浪费一小片牛皮的意识,总还是会余出若干用不上的边边角角来,一些牛皮上还有脂肪油,人吃自是不大好,扔掉又太可惜。而且也常有老鼠来咬破牛皮的。于是他就养了两只猫。后来那母猫又生出五只小猫来。他就蹲在旁边看它生。它真是比人强多了,一只一只有序不乱地生。生下一只,用牙齿咬断脐带,把它噙到干净处,接着生下一只。就这样一共生了五只小猫。一下子家里的猫比人还要多。反正是总有它们吃的。除了它们自己捉老鼠外,还有那些皮碴子和牛皮上的脂肪供它们吃。一个个吃得胖乎乎的。常常有猫来窑洞里给他做伴,有时是卧在泥台上,眯着眼看他做针线;有时是卧在他的两腿之间;冬天,地上冷,它们就主动卧在他的脚上,使他的脚一动不敢动。有时它们会攀爬上来,卧在他的大腿上,舒适地睡了,溢出念经的声音来。这会给他的做拥胯带来一些妨碍,他得照顾它不掉下来,还得够到拥脖,就须把胳膊伸得比平时长一些。一次一只常去给他做伴的猫吃了死麻雀,死掉了,他伤心得落下泪来。这使他惊讶,他的几个亲人殁了他似乎也无泪可流的。别的猫再来给他做伴时,他竟古怪地觉到不适应。总之猫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少方便与安慰。陆续死去的猫也有好几只了。他是犹豫了一番的,但还是把它们的皮剥下来。他把那些猫皮收拾得很好,摸起来比它们活着时都绵软适手。他把其中的一张给自己做了皮帽子,另外的几张连缀成了一个拜毡。
后来他还买了一台小收音机。小收音机在泥台子的一边放着,声音很小,像一些细碎的冰片相互切磋时发出的声音,出窑门走两步就听不见了。家里人偶尔走进去时,发现收音机虽然是响着,但达吾呆像是一心在做他的拥脖,并不在听似的。觉得收音机只是在给它自己响着,于是上去把它关掉了,这时候达吾呆却惊愕地抬起头来,好像谁干扰了他的生活似的;他甚至对此有些不快,直到收音机又一次响起来,他才回到他的状态里去。有时家人似乎嫌这收音机声音过小,旋得它声音大一些,就会招致达吾呆近于严厉的一看,马上就得给他小下去。你这样听收音机,不是个聋子,也听成个聋子了,儿子说。但不管怎么说,还得给他调得声音低下去。儿子有时会弄出一些热闹的节目来,譬如唱啊舞什么的,也会让达吾呆不乐意,他好像总是在听说话的节目,在听新闻、广告和天气预报。这些东西他似乎能格外地听出意思来,怎么听,也听不够似的。而且因为长年那样一个人在窑洞里做拥脖,使他的话也少起来。他好像把他的话有意识积攒下来,到街上卖拥脖时再说。吃饭的时候,他的话是不多的,有时他让把饭直接端到窑洞里去吃,吃完了抹抹嘴,接着再做拥脖。
一段时间,他似乎只想做拥脖,而不想去街上卖拥脖了。他知道女儿梅旦是不可能到街上去卖拥脖的,就动员老婆和儿子去卖。老婆也是会骑车子的。想不到他们都会推诿。原来在他们那里卖拥脖竟是一件不很光彩的事,好像会使他们觉得丢脸。卖拥脖竟丢脸?做都不丢脸,做出来让卖一卖成了丢脸的事。家里的啥花销和拥脖没关系?不要说盖房子,不要说水费电费,不要说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就是一匣匣火柴,也得先把拥脖卖了,才能买来。梅旦是学过裁缝的,后来不了了之;儿子在用自己卖拥脖的钱做学费,去学修摩托车,学费花了,也不了了之。到头来只有自己的做拥脖还在一日一日坚持着,想一想,要是这个家里连拥脖也不做了,会怎么样,不堪设想。对于老婆和儿子,他软的硬的都来了,他发了脾气,使他们觉得震惊,他甚至从他们眼里看出他们对于自己的害怕。他对他们说,反正也是闲着,就到街上卖卖拥脖又何妨呢?又没有偷人抢人,有什么丢脸的呢?这样就可以把他腾出来。腾出来他就可以多做几个拥脖嘛,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并不是他们去街上卖拥脖,他在家里睡大觉嘛。于是终于动员得老婆和儿子去街上卖拥脖了。但不久就还是他自己去卖拥脖。种种事情真是气得他说不成。老婆用卖拥脖的钱买衣服买化妆品,儿子竟开始买烟抽了。一盒烟就是半个拥脖,这样子抽下去得抽掉他多少个拥脖。而且他们还和卖主顶嘴,只要卖出去,卖主拿回来就不再给人家换,哪有这样做买卖的。他们在街上卖拥脖,一些买主竟绕过他们,辛辛苦苦到家里来寻他买,好像从他手里接过拥脖能更踏实一些。还不赊,很熟的人,他们也毫不通融地跟人家要现钱,谁时时刻刻都有现钱呢?今儿没有,明儿会有嘛,明儿没有,也还有个后儿嘛,这么一批买主,就叫他娘俩儿硬撅撅地给挡回去了。
只得还是他去卖。他又是做拥脖,又得卖,这使他觉得一些委屈。总是坐在同一个地方无休止地做同一桩事,就不易感到岁月的流逝。连达吾呆下巴上的胡子,好像也总有那么一小撮似的。儿子又要钱学驾照,说是学会开车,就去给人家跑运输,一月能挣多少多少工资。这一次他没有上当,他没给儿子这个钱。他让儿子跟他学做拥脖,手艺活,没多总有个少,一般的日子还是过得去的。他知道这话会招致儿子的讥讽和冷笑,但他还得说。
果然儿子冷笑了,说他在那个黑窑里真是蹲瓜了。你就没发现你的拥脖越来越卖不出去了吗?儿子说,并且断言,再过几年,这世上可能还有执迷不悟做拥脖的人,但是,用拥脖的人,将会不再有了。
事情变化起来是很快的。儿子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原本只是埋头做拥脖,想着只要把拥脖做好就行了,只要拥脖好,卖是不成问题的。但世事变化也使得达吾呆由不得自己的把头从拥脖上抬起来,看向一边去。这几年,好像专门和他作对似的,这世界好像从茫茫人海里发现了他这个手艺人,发现了他那个窑洞和他的拥脖,于是像个阴险的镜头那样一步步逼近来,逼得他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安坐了,逼得他再也难以一心一意地做拥脖了。有两桩事情对他打击很大,一是一些人开始不用牲口来耕播了,开始用起拖拉机来了。一辆拖拉机下面可以带好几个犁铧和好几个耧筒,自然是远胜过牲口了。人们不用牲口,也就用不着拥脖了。他对人们采用拖拉机犁地有嘲讽甚至恶意。但总还有些人用牲口在耕播的。这便好。达吾呆就为这些人做拥脖。他还听到一些令他高兴的消息,据用拖拉机耕过地的人讲,拖拉机耕的地,是比不上用牲口耕的地的,这就像机子面和手工面的区别一样,无论有着怎样高级的打面机,手工面也总还是有人需要的。直到今天,当有人用拖拉机耕播时,依然有人来给牲口买拥脖。也许是做拥脖的人减少了的缘故,达吾呆觉得自己的拥脖销量是有些减少,但做成的拥脖还是一个也没有剩下,陆续都卖出去了。而且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一些用拖拉机耕地的人也来买他的拥脖。这使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拖拉机对他的威胁不会太大。对他真正有了威胁的倒是退耕还林,退耕还林,他不喜欢听这几个字,好像这是自己的一个噩梦,不愿被人提及似的。他隐隐觉得,像第一个用拖拉机犁地的人似乎是他的敌人那样,退耕还林也是一个居心险恶的人针对他提出来的。是要把他逼到悬崖边上。到处都在退耕还林。到处都写着这几个字,他也认识了,觉得像一种咒语,一看见就眼黑。总有一半的土地被退出来了,不再用于种庄稼,要种草种树,种草种树是不大用得着牲口的,用不着牲口也就用不着拥脖了。他做的拥脖第一次在窑洞里有了积压。它们结结实实地闪着油光码在那里,显出一种强蛮的生机来,像一些膘肥体壮欲有所作为的骡子。
不为所动似的,虽然窑洞里已经码压了那么多拥脖,每天的邦目达刚下来,达吾呆还是一如既往地拎了他的阔气的茶杯,到窑洞里去。依然是不忙于工作,多年形成的习惯好像对他有着制约。他开始喝茶。将杯盖旋去,依旧是红黄绿白的一应齐全。他在高高挽起的灯下面板着面孔吸溜吸溜喝茶,身后那码得整齐又结实的拥脖好像是他的一种坚实后盾,在不停给他壮胆打气。还是以突然一声潦草的喝茶声收尾,他把杯盖旋紧,放过一旁,开始拉过泥桌上的拥脖来做。他的眼神像更加不济了,这从穿针的费力上可见一斑。收音机也还在响。做成一个,就起身踮起脚尖,码到那垛拥脖上去。猫儿似乎不来他身上卧了,远远地睡在窑洞门口,一只眼睛被腿遮住,一只眼睛微眯着,但总是不舒服似的一动一动。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是一种说不清的异样。儿子还是去学驾照了,和人借的学费;又唆使被借者来找他讨要,他埋怨了那人几句,钱还是给了人家。到吃饭的时候,梅旦就端饭进来,轻轻地放在泥台上,又轻轻地出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也不再捂鼻子了。从女儿的不再捂鼻子里,他觉到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和失落。
他还是到街上去摆卖拥脖。
无论卖得好还是坏,他都会把陪伴了许多年的自行车推到饮食摊点那里去,买一碗羊羔肉坐着默默吃掉。
也只是偶尔地去吃一吃。他吃得神情凝重,像尽着一个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