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的脸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陷进细腻的灰尘中了,嘴里吐着白沫,双眼紧闭,胖身子剧烈地抽动着。
五六双手一同用力,把似乎被灰尘牢牢吸住的莲花抬起来,弄回到炕上。“它们多可怜呀,你们看,它们多可怜呀。”莲花顽固地指着案板那边,接着又指指锅台那边,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你说啥?你说啥可怜?”有人问。“你们没看见?我的案板、我的锅、我的碗,好几年没动过一笤帚,没动过一笤帚呀!”莲花狠狠地揪扯着自己的胸部,接着又是捶打。渐渐,莲花哭乏了,哭不动了,没声音了,安静地坐在两个女人中间,甚至开始面带笑意了,也仿佛对自己刚才的状况有些不好意思了。
院子已经干干净净,堂屋、厨房也收拾停当了。空气里,灰尘呛鼻的气味已渐渐减弱。莲花和大家一样,拍掉了满身的土,洗了脸。
狼
我八岁离开海棠,十一岁那一年第一次回去。我家在中庄,也就是村中央。村里人习惯地把村子分为下庄、中庄、上庄。其实,村子并不大,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而已。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村口时,看见被南北两山护着的村子,正要淡入暮色里去。南山和北山又像一只眼睛的上下眼皮,正要一致地闭起来。
没走几步路就到家门口了。我觉得从下庄到我家的距离远不是记忆中的长度,缩短了好几倍。我原本有心理准备,要走上几分钟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记忆中,走这段路是不易的。当然那可能是两三岁时的记忆。
姐姐常带我去下庄的凤玉家吃凤玉妈的奶,总是让学步的我跟在她身后自己走,跌倒了也不扶一把,只是尖声喊:别号了,快起来!
想到马上能吃到凤玉妈的奶,我只好继续追赶狠心的姐姐。常常还有大嘴凤玉。姐姐和她是好朋友。大嘴凤玉,你不可想象她嘴有多大。是小时候被狼咬的,鼻子以下下巴以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了牙,白色牙齿和肉色牙龈。现在,你知道那是多大的一张嘴了。大嘴凤玉从远处走来,你首先看见的就是她的全部牙齿。
“凤玉来了!”人们这样吓唬孩子。而以前吓唬孩子的话是:“狼来了!”我倒不怯凤玉,因为,我总能见到她。凤玉、我姐、海海,是三个好朋友。被狼咬的是凤玉,而不是我姐和漂亮的海海,这样的感叹我听过不止一次两次。
当时三个同龄的女孩同在人群里。是十五六个人的人群。狼是不敢袭击人群的,人们一定是这样以为的。人们在剜苜蓿,应该说在剜苜蓿芽儿——包括细而圆的白色的根须。正常情况下的苜蓿芽儿只指露在地表的绿芽儿。
大人们都提着名副其实的大筐子,尽管每个人的筐底很难被苜蓿芽儿遮严。我姐,凤玉和海海提着用麦草编成的小筐子,玩具而已。
突然,狼蹈空而来。一只罕见的红狼。它从山冈后跳出来时完全像子弹出膛。它一出现就冲着人群高速跑动,挟风而来,毫无前兆。
人群像一件瓷器,瞬间被击碎。
瓷器缓慢、柔软、不规则地裂开了。
狼并没有咬最先挨近的人,而是绕过几个人,扑向凤玉。原因是简单的,狼弹出山冈后,首先看见的是凤玉,于是眼睛里就只有凤玉。
狼高高纵了起来,然后,狼和凤玉一同倒地。着地之后,狼丝毫都不停留,立刻就逃走了。凤玉还在,凤玉似乎要翻身爬起。那狼似乎只是来开开玩笑的,红色的背影正狂奔而去。人们跑向凤玉时相信命大的凤玉躲过一劫。
然而,凤玉只是命大没死,凤玉被狼咬了小小一口!下半部脸看不见了,嘴和下巴也看不见了!鼻子和眼睛还在。两个黑眼珠明显在动。
有人抱起凤玉,跑下山去。
同时,海海妈正向河湾跑来。她听说河湾里狼咬人了,而女儿海海就在河湾。她每跑几步就要坐倒,是坐倒,而不是扑倒。她的双腿早被吓软了。她满以为被狼咬的是海海。她越想跑快就越跑不快。她反复坐倒反复爬起。
狼咬了凤玉,因而狼没咬别人。大家知道,狼一次只咬一个人,甚至只咬一个器官。是否致命全在偶然。如被咬死,死者被埋葬后狼往往在当夜再把死者刨出来,一点一点全部吃掉。这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狼吃人的特点。
人成倍饿死,狼成倍繁殖。这几乎是一个谜。六三年出生的我,却没见过一只狼。狼突然几近灭绝。那么先前的狼都躲哪儿去了?我们那儿的人,除了种地似乎不会干别的,尤其不玩枪、不打猎。频频有人被狼咬死的那两年里,并没有谁想过,哪怕是想过,打狼,打死狼!连恨狼的愿望都没有,除了怕还是怕。事实上,那时候的人能够直立行走已经不错了,没饿死已算幸运了。不该苛求他们的。当他们有能力恨狼、打狼的时候,狼又像是得到命令一样,蒸发了,难得一见了。狼的来去就是这样神秘。
如此看来,时间的性质似乎不仅是流动而已。时间有着更诡吊的含义。五八五九年,人成倍饿死,狼横空出世,用海棠人的话说,狼波浑浑的,波浑浑就是大水漫漫的样子。而到了六十年代初,也就是说,时间从五九年到六零年,狼几乎是一夜之间集体撤离了。那时挨饿的状况已有好转,浮夸风受到遏止,亩产万斤的神话开始被怀疑。把十棵玉米秆上的玉米棒子扳下来绑在一棵玉米秆上,拍了照发在报上,是五八年秋天的事情。那张照片现在就在我手上。饥荒和狼灾正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不过,在我眼里村庄就是我所看到的样子,几年前那些被饿死的人,被狼咬死的人,据说比活着的人多三倍。然而,对我来说,他们相似于几百年前的人,甚至像是压根就没存在过。我爷爷奶奶双双饿死,更多的爷爷奶奶双双饿死。
直到去年我才发现,在海棠,被饿死的多是老人,被狼咬死的多是孩子。当我把这个结论说出口时,乡亲们惊叹:还真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哥哥姐姐们为什么总像上一辈人。当他们讲人怎么饿死或怎么被狼咬死这类事情时,一概是长辈般的见过大世面的口气。
我也明白了,小时候,我为什么常常挨打。吃饭嫌酸菜太多、碗舔不干净、起迟了、睡早了、院子没扫净、写作业时打盹,都是我可能挨打的理由。总之,我不能有任何错误,我必须像哥哥姐姐们一样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否则就挨打。好像所有的人,所有比我大几岁的人,都有理由教训我。还有一个致命惩罚——现在想来那当然是大人们的一个玩笑。他们总是这样逗我:“给你娶个凤玉那样的媳妇。”对此,我的反抗向来是激烈的,不含糊的,我记得,我常说:“不,不——我要娶海海那样的。”
有时开玩笑的正是凤玉自己,她会搂紧我,把我的脸扳过去挨在她湿湿的牙齿上,用特有的浑浊口音说:“就给你娶个我这样的。”你猜得到,凤玉的脸——实则是牙,还有起伏不平的疤痕,触在我脸上的感觉,多么像被狮子吞进阔口那样吓人!当然,我会毫不客气地尖叫着推开她。而她也不恼,大嘴咧开笑个不停。
我喜欢被海海抱着,她总是把我叫“鸡蛋娃娃”,大概是说我长得像鸡蛋一样圆润,她每每像对待鸡蛋一样把我搂进怀里时,我都能闻到一缕冷冷的香气,令我入迷。被自己的媳妇抱着,真是好。我大概以为媳妇就是用来抱着丈夫的。我记得海海把头盘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脖子底下有颗黑痣在几根头发里半掩半露,亮晶晶的,总是与我相对视。我常会伸手摸摸它,但海海似乎很怕痒,总是只允许我摸两三下。
海海、我姐和凤玉是好朋友,但是,凤玉不和海海妈说话。凤玉被狼咬了后,凤玉妈整天抱着她四处求医。十岁的凤玉脸上蒙着绿头巾,安静地躺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凤玉妈肯定是全村唯一相信凤玉的脸还能长全的人。当时每天仍然有若干人在饿死,门前屋后仍然有死尸。很多人认为,凤玉妈应该忍痛让凤玉饿死,把树皮、苜蓿芽、鞋底、槐树叶之类省给凤玉的哥哥姐姐。天天有人饿死,死个凤玉有什么呢?就算活下来,将来也会把自己的男人吓死!不过,没人愿意把这话说出口。海海妈说了,海海妈在官道里碰着凤玉妈抱着凤玉回来了,揭开头巾,看见凤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以下用纱布包裹着。“这娃活下来是你的一大累赘!”凤玉永远记住了海海妈的话。
我这次回家是赶着参加姐姐的婚礼的。
次日凌晨,我将是送亲队伍里的重要一员。
我看见满院子都是人,海海妈、凤玉妈、海海,几乎都在,离开了三年,突然看见这些记忆中的人,我羞得抬不起头来,我发现,这些人有的一点都没变,完全是我离开时的样子,而有些人似乎变了许多,几乎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后者,主要是我那待嫁的脸上有泪痕的姐姐,还有陪在姐姐身边的海海,她们身上少了野气,多了文气,文文静静。海海嘴上的线条长长的、厚厚的,那种夸张的弧形,像一把精致的刀子,那肉质的锋利令我暗暗称奇又令我无端恐惧,我对她的亲切感,大大降低,我甚至想,我不会娶她做媳妇的!她看见我也是微微害羞的样子,她甚至没叫我一声“鸡蛋娃娃”。
大家都在忙乱,我既像主人又像客人。
在看到凤玉以前我并没有想起她。我先听见了她那一出嗓门就飘开的声音,宽宽的、扁扁的——虎鸣回来了?我来看虎鸣!她故意大声说。虎鸣是我的小名。她显然是以看我为借口出现的。她先去东房里一探头,姐姐和海海正在那里,她的屁股并没进东房里去,她弓着腰,侧着头,停顿了一会儿,显然不是只想见我。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才来到堂屋。
她依然不让屁股进来,就那么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