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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十年间,他们家没买过盐。每当邻居要倒掉咸菜缸里的残汤时,母亲便端着大瓦盆要回来,一年四季,他们就用这咸菜汤下饭。当然,他们也吃菜——夏天有萝卜缨子,有野菜;冬天呢?一冬天,妈妈只买一棵大白菜,放在炕梢儿上,用布裹好,每顿饭只撕下半个菜叶!
父亲不说“苦”,陈文增也不说“苦”,有时哪怕只吃个水饱,他也不抱怨。
他想着读书。
他想着练字。
课本念完了,他就想办法借书。《三国演义》《水浒传》《杜甫诗选》,借着什么读什么。
睡觉的时候,他喜欢把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枕边。他模模糊糊地期待着,书,也许会带给他一个好梦。
画门帘、写字花儿、画油布
1971年,他们附近三个自然村为了给小学毕业的孩子们一个继续求学的机会,共同办了一个农业初中班。陈文增好生羡慕,但他知道,这样的好事没有他的份儿。过了一年,学校换了新主任。母亲和这位新主任沾点儿远亲。新主任一句话,把他送进了农业初中班。
他插班,念初二。念了一年,毕业了——农业初中二年制。他享受了一年上学的快乐时光,就戛然而止了。
别的同学都顺利地被保送升入高中了,他又一次被拒之门外。他的堂弟陈增尧吃了伯父的挂落儿,也失学了。
堂弟哭了,说,上辈子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这要牵连到啥时候?
陈文增没哭,甚至没有怨言。他十八岁了,他知道,照眼前这世道,学校的大门再也不会向他敞开,即便有一天敞开,他也过景儿了。现在需要的是,自己得下地挣工分,养活体弱多病的双亲,同时还要学会一技之长——也许,有一天靠这一技之长他能走出这冷酷穷困的小村子,到外面广阔的天地里闯荡一番。
他对堂弟说,自古以来,自学成才的人多得是——看你干不干了。
堂弟泪眼模糊地问他,怎么干?
他说,不知道。我写字去了。
在得知无缘升入高中的当天,他就盘腿坐在炕桌前,心平气和地写字了。他想掌握的一技之长,就是能把毛笔字写得出类拔萃。
上小学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上习字课,当他执笔把红棋子上的字端端正正描黑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在他心头流荡着,而老师画在他字上的大红圈儿,又增加了他的快乐。这以前,他一直临摹叔叔的字。叔叔的字写得不错,但那仅仅是超出一般乡村知识分子的水平而已。如今,他要让写字成为自己的一技之长,仅学叔叔的字就远远不够了。村里有位小学教师,名叫刘进元。他1938年参加革命,1957年被错划“右派”,后来虽然摘了帽子,但在“文化大革命”中依然处境不妙。他的儿子因为他也无缘升入高中,当时正辍学在家。刘老师没教过陈文增,却喜欢这个勤奋倔强的孩子。他想帮助陈文增,他知道陈文增喜欢写毛笔字,便找出一本字帖——柳公权的《玄秘塔》——让儿子悄悄交给他。
那时,陈文增没有接触过任何碑帖,也没有多高的眼力,但一翻开《玄秘塔》,立刻感到有一股刚健的生命,张扬在八百年前的废墟上·科技工作者纪事气息扑到脸上,他看到了一根根强劲的筋骨,看到了在金钩铁划中积蓄的力量,也看到了每个字严谨清俊的结构。他觉得像是有一个刚毅果决的男人在字帖中迎风屹立。他喜欢这个男人,因为他要做这样的男人。他观摩着,思索着,用手指在字帖上描画着。从此,这本《玄秘塔》不知伴随他度过多少个黄昏,多少个深夜,多少个雨雪飘飞的日子。后来,这本长方形的字帖,在他的翻阅中,四角缺损,最后几乎变成一个完整的椭圆形了。
他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喝完菜粥就练字,每天四个小时——雷打不动。
由于写字时总是盘腿坐在粗糙的高粱秸炕席上,他两脚外侧的踝骨已磨出厚厚的茧子。二十岁出头儿,他的体重才八十斤,身材又瘦又小。但他不妄自菲薄,相信自己有力量改变自己的命运。
父亲看着儿子刻苦读书习字,心里高兴——也许真能写出个名堂来!
那年,他堂兄要娶亲,准新娘提出要求——要一台缝纫机。照说这也不算过分,但“文化大革命”正闹得昏天黑地,上上下下“抓革命”,却没人“促生产”,到哪里去买缝纫机?
陈文增有个舅舅,早年参加革命,当时在北京二轻局。为了让堂兄能顺利娶亲,家里虽然已多年没与这位舅舅来往,他还是义不容辞地上北京了。
舅舅不在家,从未谋面的舅母对这个身材瘦小、面目黧黑、衣着破旧的外甥毫不待见,没交谈几句,便让他到外面去等。他满腔的娘舅之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尤其令他不能忍受的是,舅母那轻蔑的目光像两只脚毫不留情地践踏着他的自尊心。他语出惊人,这是我舅舅家。我们虽然穷,舅舅还不至于六亲不认吧!没人邀请,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舅舅回来了。舅舅虽然心慈,却不能当家做主。
这次不愉快的会面,更激发了他向上的雄心。他愤愤地想,我再也不来你们家了!除非有一天我比你们强。
他去了故宫,看到了历代书法家的佳作。那是他生命中最神奇的一天,像一个放牛娃一个跟头跌进了前人藏宝的洞穴,四处墨香醉人,四处笔走龙蛇,四处流光溢彩。他惊呆了,他迷醉了。
黄昏时他依依不舍地走出故宫,在筒子河边的柳荫下流连。一个想法突然跳上心头——“文革”以来,大概没有人正规练字了,即便有,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机会来了,未来的书法家就是我!
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堂弟增尧交给他二十元钱,让他在北京买些书——中外小说,什么都行。这时他想,对不起了!他离开筒子河,去了王府井的文具商店,买了一堆毛笔。回家之后,怀着被激发的上进心,怀着成为书法家的梦想,他练字更勤奋了。
一天,下着小雨,他无法下地干活儿,正在家里写字,刘进元老师的爱人打着雨伞来了,说,你不是要学画门帘吗?老刘正画呢,快去吧!他跳下土炕,披上一个化肥袋子就往刘老师家跑。
当地风俗,家里有人结婚时,每间屋子都要换门帘。新门帘是用粗白布缝制的,但要用墨笔美化一番:在四个边角画上云纹或如意纹,中间上部画一大圆圈,下部画一正方形,取天圆地方之意。圆圈和正方里的空白,是画门帘者驰骋自己艺术造诣之处,或画花鸟草虫,或画高山流水,或画人物。
刘老师说,以前都是画戏曲中的人物,武松、李逵、关公、穆桂英、貂蝉——现在不行了,得画样板戏!
陈文增站在一边看着,帮助打打下手。看刘老师画了两个,便心领神会了。
刘老师见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说,你试试?
他不怵,说,我试试。
他一试就成。
刘老师又惊又喜,不错不错!你挺有天分的!
他真的挺有天分。
这天分来自他的母亲。母亲是剪纸高手,拿起一张大红纸,像是很随意地折叠几次,再在剪子上随意地转动几次,一张精巧好看的窗花就在她手上忽闪忽闪像要飞起来。贴在玻璃窗上,满屋子亮堂堂的,过年的喜庆就飘散到家里的角角落落了。母亲不会写字,也不会画花样子,哪怕做双绣花鞋,也是拿起鞋面就下针,绣荷花,绣牡丹,绣小鸟儿,都栩栩如生。陈文增最羡慕的就是母亲那双神奇的手。谢天谢地!母亲把自己的艺术细胞传给了他。
他向刘老师学画门帘,固然与兴趣有关——凡是写写画画的事情他都喜欢;另外,他也有实际的考虑。家里太穷了,几乎见不到活钱儿。在农村,会一样本事往往就能派上用场,他也许能为母亲换几个钱花。实际并非如此。后来也有人找他画门帘了,人家带来一瓶墨汁,画完门帘还能剩下半瓶,这就是他得到的酬谢,当然,办喜事那天,他还会被叫去吃顿饭的。后来,他又学会了印花纸,给办喜事的人家糊新房顶棚,也是吃顿饭了事。
他终于给母亲挣到几个钱时,是那年年底。他去看望姐姐,路过灵山镇。要过年了,镇上热闹非
凡。四乡八村的农民将自家的家禽山货摆了整整一条街。卖手艺的扬着笑脸,高声吆喝。还有卖年画、卖对联的。看见有人写毛笔字,他的双脚自然而然地找了上去。一个卖字的人吸引了他。那是个中年人,手中执的不是毛笔,而是排笔;蘸的不是墨汁儿,而是红、黄、绿、蓝几种颜料。用这种笔写出的字,差不多一尺见方,花花绿绿,鲜亮夺目。最奇特之处是每个字几乎都像一朵花,或像一只鸟,那一张张条幅上,好像都有五彩的活物在游动,在飞翔,又艳丽又喜庆。他听刘老师说过,这叫“字花儿”,是一种民间书法,在乡镇、在农村许多人家都喜欢悬挂这种装饰品。他站在一边看着,字写得一般,仅是圆熟而已,绝没有经过严格的临帖训练;字的颜色搭配也过于俗艳。他想,我会写得比他好!
在他观看的时间里,那人已经卖出两张条幅——一元钱一张。他想,一元钱,除去一条白纸,一点儿颜料,最少能挣七八角——这是五六天的工分钱啊!更重要的,这是现钱,拿回去就能交给母亲——就能买粮食,还能买笔、买墨、买纸!
他站在字摊儿旁边看那排笔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看中年人怎样运笔,怎样结构字形,怎样搭配颜色,一直看到傍晚那位中年人收摊儿。
他到姐姐家要了三块钱,又跑到文具店买了几张大白纸和几种颜料。到家时,天早已黑了。他把父亲的一顶破毡帽找出来。他看清楚了,卖字人的笔头儿是一小片毡子。他把剪下的毡子用铁片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