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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朋友很多吗?”
“不,不,我没有几个女朋友”
“我告诉你,陈先生!女朋友多不是好事情,上海的女拆白党多得很,你要当心些啊!”说至此,她向淑君看一看,显然露出为淑君抱不平的神情,我不禁也随着她的眼光向淑君溜一下,看着她仍是不作声地看书,连动都不动一动。
“交女朋友,或是娶大娘子,”她又继续地说道:“都是要挑有良心的,靠得住的,陈先生,你晓得吗?漂亮的女子大半都是靠不住的呵!”说完话,她即掉转头走向厨房去了。
她简直是在教训我,不,她简直是在发牢骚,为淑君抱不平。我听了她的话,不禁微微地有点生气,但是没有表示出来。我两眼笔直地看着她走向厨房去了。我这时的情绪简直形容不出,是发怒?是惭愧?是羞赧?是?我简直一瞬间陷于木偶般的状态,瞪目不知所言。过了半晌,我又掉转头来看看淑君,但是淑君还是继续地在看书,一点儿也不理会我。我偶然间觉着难过极了!我想向她说几句话,但是我找不出话来说,并且我不敢开口,我似乎觉着我是一个犯了罪过的罪犯,现在正领受着淑君的处罚,虽然这种处罚是沉默的,无形的,但是这比打骂还严厉些。我最后无精打采地跑上楼来了。半点钟以前,密斯郑所给予我的愉快,安慰和幻想,到这时完全消沉下去,一缕思想的线只绕在淑君的身上,我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我自己觉得很奇怪:我对于淑君并没有爱的关系,因之,对于她并不负什么责任,为什么今天淑君的冷淡态度,能令我这样地怅惘呢?”
一上了楼,我即直躺在床上,满脑子乱想,不觉已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往时到了吃饭的时候,如果淑君在家,大半都由淑君叫我下楼吃饭,但是今天却不然了。“饭好了,下来吃饭呀,陈先生!”这不是淑君的声音了,这是淑君嫂嫂的声音!为什么淑君今天不叫我了?奇怪!我听见不是淑君叫我吃饭的声音,我的一颗心简直跳动起来了。“我今天还是下去吃饭呢,还是不下去?”我这样地犹豫着,也可以说是我有点害怕了。结果,我的肚子命令我下去吃饭,因为我已经饿得难受了。
我们还是如往时地共桌吃饭。淑君的母亲坐在上横头,今天也似乎有点不高兴的神气,这是因为输了钱,还是因为?淑君的嫂嫂坐在下横头,默默地喂她的小孩子。淑君坐在我的对面,她的神气,呵,她的神气简直给我以无限的难过。她这时的脸色是灰白的,一双大眼充满了失望的光,露出可怜的而抱怨的神情。我不敢正眼看她;我想说些话来安慰她,但是我能说些什么话呢?我们三人这样地沉默着,若除了碗筷的声晋。那么全室的空气将异常地寂静,如同无人在内似的。这种现象在往时是没有的。
这种寂静的空气将我窒压得极了,我不能再忍受,就先勉强地开口说道:
“老太太!今天打牌运气好吗?赢了多少钱哪?”
“没有赢多少钱,”她很冷淡地回答我。“没有事情,打着玩玩。”大家又重复沉默下来了。
“陈先生!”淑君忽然发出很颤动的声音,似乎经了许多周折,踌躇,忍耐,才用力地这样开口说道:“你今天出去吗?”
“不出去,密斯章。”我很猜疑地望着她,这时她的脸略起了一层红晕,两眼又想看我,又不敢看我似的,接着又很颤动地问道:
“今天来看你的这个女朋友,她姓什么呀?”
“她姓郑。”
“她现在做什么事情呀?”
“现在一个女子小学里当教员。”
“呵呵!”她又不说话了。”
“现在的女学生真是不得了,”淑君的母亲这样感慨地说道“居然自己到处找男朋友,轧姘头:唉!不成个样子!”
淑君望了她母亲一眼。我听了她的话,一方面觉得她的话没有道理,一方面却觉得没有话好驳斥她。我以为我今天还是以不做声为妙,同这些老太婆们总是说不出道理来。
“妈,你这话也说得太不对了!哪能个个女学生都乱轧姘头呢?当然有好的,也有坏的,不可一概而论。”淑君表示不赞成她的母亲的意见。淑君的嫂嫂插口说道:
“现在男女学生实行自由恋爱,这不是乱轧姘头是什么?去年我们楼上住的李先生,起初本没有老婆,后来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个剪了头发的女子,糊里糊涂地就在一块住起来了。他们向我们说是夫妻,其实没有经过什么手续,不过是轧姘头罢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吵了一场架,女子又跑掉了。”
“自由恋爱本来是可以的,”淑君说着这一句话时,将饭碗放下,似乎不再继续吃的样子,呵,她今天只吃了一碗饭!
“不过现在有些人胡闹罢了。女子只要面孔生得漂亮,想恋爱是极容易的事情;而男子呢,也只要女子的面孔生得漂亮,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问。男子所要求于女子的,是女子生得漂亮,女子所要求于男子的,是男子要有金钱势力唉!什么自由恋爱?!还不是如旧式婚姻一样地胡闹么?”
淑君说完这些话,就离开桌子,向藤椅子坐下。她又拿起一本书看。我听了她的话之后,我简直说不出我的感想来:她是在骂我呢?还是在教训我呢?还是就是这样无成见地发发牢骚呢?
我想在她的面前辩白一下,但我终于止住了口。也好,权把这些话语,当作淑君对于我的教训罢!
七
光阴如白驹似的,不断地前驰;我与密斯郑的感情也日渐地浓厚起来。相识以来,不觉已过了两个多月了,在这两个多月之中,我俩虽然不是每日见面,然至久也不过三四日。我俩有时到公园中散步,有时到影戏院看影戏,有时同俞君和密斯黄一块儿饮酒谈心总而言之,我的生活由枯燥的变为润泽的,由孤寂的变为愉快的了。虽然密斯郑在我面前总是持着缄默的态度,不肯多说话,——据密斯黄说,这是她生来的性格——从未曾真切地将她的思想,目的,愿望,及对于生活的态度说给我听过,可是我始终原谅她,以为她是一个很忠实的姑娘,倘若我能好好地引导她,那她一定可以满足我的愿望。我觉着她是很诚挚地爱我的,若我要求与她结婚,那她决不会表示拒绝的。若她不是诚挚地爱我的,那她为什么要同我这样地接近?为什么她在俞君和密斯黄面前,极力地表示对于我有好感?是的,她一定很爱我,而且很了解我。
同时,我觉得淑君对我的态度日渐疏淡了,不,这说不上是疏淡,其实她还勉强着维持她原来对于我的态度,不过时常露出失望和怨望的神情来罢了。我对于她很表同情,我想尽我所有的力量来安慰她,但是我,我不能爱她,我的一颗心不能交给她,这倒如何是好呢?唉!我对不起她,我辜负她对于我的真情了。我应当受严厉的惩罚呵!
时局日渐紧张起来了。上海的革命民众酝酿着对于当地军阀做武装的暴动。可敬佩的淑君现在为着秘密的反抗的工作而劳瘁,很少有在家的时候。她是在做工会的工作?女工的工作?党的内部的工作?公开的社会的工作?关于这些我没有问她,我以为我没有问她的必要。有一次我偶然在她的书中,不注意地翻出一张油印的女工运动大纲,我才敢断定她近来做的是什么工作。我想象她努力的情形,不禁暗暗惭愧起来!也许当她在群众中声嘶力竭的时候,就是我陪着密斯郑或散步,或在戏院寻乐的时候唉!我这空口说革命的人阿,我这连一个女子都不如的人呵,我真应当愧死!
密斯郑,呵,现在让我简称她为玉弦罢,对于革命这回事情,并不表示十分热心,虽然她从没表示反对过,在我的理性上说,我知道俞君所说的“密斯郑是很革命的”是错了,但是在我的感情上,我总以为玉弦不会不是革命的,因为她了解我,爱我,凡爱我和了解我的女子,绝对不会是不革命的。如此,我以为玉弦的思想同我一样,至少也可以被我引到我所要走的路上来。是的,我真是这样地想着!但是天下的事情真正不可拿感情来做判断!玉兹是不是真爱上了我?是不是因为真正了解了我才爱我?这真是一个问题罢?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我还不敢下一坚决的判断。
光阴真是快得很,转眼间又是仲春的天气了。F公园内充满了浓厚的春意:草木着了青绿的衣裳;各种花有的已经展开了笑靥,有的还在发育着它们的蓓蕾。游人也渐渐多起来了,男男女女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来来往往好似飞舞的蝴蝶。他们都好似欣幸地摆脱冬季的严枯,乍领受春色的温柔。是的,这正是恋爱的时候,这正是乾刊调协,万物向荣的时候。
一天下午五点多钟的光景,F公园内的游人已渐渐地稀少了,我与王弦坐在临近池边的椅子上。我俩面对着温和的,金黄色的夕阳,时而看看夕阳所映射的波影;在谈一些普通的话后,我俩很寂静地沉默着。她慢慢地把她的身子挨近我一点,我也把我的身子挨近她一点,如此,我俩的身子在最后成为互相倚靠着的形势。我的心开始跳动起来。我将她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她并不表示拒绝;我先不敢看她的面目,后来我举起头来,我俩的四目恰恰相对,这时她的目光显然是很热情而兴奋的,她的嘴唇也微微地颤动起来。我觉着我再不能保持平静的,沉默的态度了,于是我就先开口说道:
“玉弦!你爱我吗?”
“我,我爱你,陈先生!”她很颤动地说。
“不,你莫要再叫我陈先生了。你叫我一声季侠,亲爱的季侠这样地叫一声”
“亲爱的季侠!”
“呵,我的亲爱的玉弦!我的亲爱的妹妹!”
“你真正地爱我吗?”
“我真正地爱你。”
“我是一个穷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