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接触战发生在白势中。黑棋打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盘面虽有数处大场,但打入之处若被白棋补掉,则偌大一块白势将尽成白地。而黑棋的打入就算不能先手安定,后面的大场也还有瓜分之机。这一着程兰如落子从容,面无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意思,可范西屏却从中读出了程先生志在必得的急切心态!
西屏对黑棋的打入之子镇了一手,意在逼迫黑棋委屈就地生根,白则借机可得外势;若黑棋不甘心,必设法腾挪出头分断白棋,进军中腹。这样就可以依仗白势尽得先手之利。这手镇似攻非攻,看缓不缓,似乎让程兰如颇犯踌躇。
程兰如起身踱到窗边,举目眺望湖面水光潋滟之景,那悠闲之态让徐星友一干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时的程兰如内心的焦虑正在一点一点增加着。
一夜无眠对于人到中年的他来说影响甚大,精力不济使他很难调整到最佳的对局状态。其实他现在并不在考虑棋的应法,这一局部的变化对他实在是太过熟悉,可以说应对之策成竹在胸。
他在斟酌的是:要不要去喝那碗参汤!
胡铁头表面上是个粗犷豪放的人,但他的细致之处众人却也是有目共睹的,比如说对于对局者所需要的一切不动声色的进行安排。他岂能不知范西屏绝不会去动面前的那碗参汤?但若单给程兰如准备参汤焉知不会使他难堪?尽管胡铁头断定这将是一盘漫长的对局,有参汤提神对程兰如来说是万分必要的。
而身经百战的程兰如更清楚: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所顾虑的是,自己一旦端起参汤,等于在宣布精力的不济!等于在宣布对这盘棋的胜负十分在意!等于在宣布自己和范西屏的对弈并非游刃有余!
作为过来人,程兰如知道这么一来他将失去偶像的身份,从心理上将从此走在了下风。而此前与西屏的每次对局,无论是胜是负,他都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加以拆解;而西屏也总是恭恭敬敬地听着,只是偶而发问,或说明自己某手棋的用意。这种感觉是程兰如一直保持着充分自信的动力之源。
一旦范西屏对他失去了敬畏之心,其结果将是非常严重的。
但是,从他目前身体的状况来看,他真的十分需要那碗参汤!
程兰如沉吟了许久,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对眼前的那碗参汤视而不见,拈起一颗黑棋啪的一声拍在了棋盘上!
八十一
偶像的幻灭往往只在一瞬间!
当范西屏心目中永远高不可攀的程先生还原为一个真实的普通人时,他对程先生的观察也滤去了以往的重重光环。
现在,他对程先生的每一手棋都能够比较客观地进行估量,而过去这种估量总是无端地被加重了份量,即便是一手寻常的棋,也担心其背后藏有极其厉害的手段,从而应对时总是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
回归了正常心态后,西屏的应对当然更加合理,也更加积极。
同时,在西屏的潜意识里,程先生既然是普通人,就有着普通人的心理波动,有着普通人的情绪波动。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会反映出其心理上的变化,尽管这种对应关系被他的成熟老道遮掩得令人难以察觉。
西屏从那碗参汤程先生一口未动甚至一眼未看竟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微妙心理状态,并从中读出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意味,这使西屏感到隐隐有些难过。
西屏在汪一凡宅中见过他用参汤待客,知道它的价值和作用,不免暗暗盘算道:自己要是首先端起碗来喝一小口,程先生想必会放下心理包袱跟着来喝。这样既不会伤害程先生的自尊心,又能使得身体状况欠佳的他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后面的漫长对局。
计较已定,他装作全神贯注于棋局而无心端起那碗参汤凑在唇边作势抿了一下。
当他放下碗把手伸向棋盒后,眼睛的余光已经扫到程先生端起参汤碗也如浑然不觉般满饮了一大口!
只有胡铁头在和卢以哲说话的间隙中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里不由感叹道:“行,这小子真不枉程先生一番悉心栽培!”
胡铁头心里清楚,那碗参汤将会对程兰如恢复精力起到令他意想不到的作用。
雍正二年,朝鲜李朝进入了英祖时期,此时朝鲜的反清复明势力渐弱,而朝中间的文化交流和贸易迅速增长,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清朝的人参贸易。人参贸易又称为八包贸易,因朝鲜只允许到中国的使团人员每人携带八包,并有重量限制。他们出售人参后去换取中国的织物、日用杂货、金属品、书籍、染料,还有朝鲜王室所用的药材、珠宝、苏杭绸缎等奢侈品。
朝鲜人参生产此前已经从单纯的采集山参和在山间种植人参发展为大规模的参田,并将采摘的人参蒸干加工制成红参,但其品质和效用依然不减,深受清廷达官贵胄和富商巨贾的欢迎,成为其显示富有的物件和招待贵客的规格象征。
这一系列棋盘外的应对湖边的棋迷甚至相邻画舫上的众高手当然都毫无察觉,从传报出来的棋谱上大家看到的只是这盘棋进行到了中盘,大格局已然粗定,双方经过几处激战,看上去手筯迭发,令人眼花缭乱,但均是有惊无险,以局部两分的形势结束。
中午封盘后,就在画舫上摆了酒菜,两位对弈者不饮酒,胡铁头陪卢以哲小酌后,卢以哲自去隔壁舱中休息。余下三人闲话了一阵子,程兰如便示意范西屏继续对局。西屏不便劝程先生休息,只得坐下来续战。
但程先生近年来每到中午必要小憩一会,现在勉强支撑着,倦意还是一阵阵袭来,他只得频频借长考微闭双眼略事休息。
天色渐已向晚。湖面上的风稍大了些,画舫有些微的起伏晃动。
程兰如徐徐舒了一口气。因为从盘面上看,此时黑棋已略占上风。
范西屏此刻也看得非常清楚,若这样四平八稳地进入官子阶段,白棋将很难扳回局面。现在惟一争胜的机会是,抓住黑棋的细小失误不放,把局势导向不明朗;而只有出现了不明朗的局势,黑棋才可能犯较大的失误!
胡铁头见卢以哲缓步从隔壁舱中过来,虽然歇了半日,仍是一脸倦容,心下明白,忍住笑没敢直接调侃他,转而提醒对局的二人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好的戏也不能一下就将它演完了。”
卢以哲知胡铁头话里有话讥嘲他贪恋女色,也不以为怪,不过一笑了之。
程兰如含笑起身道:“也好,湖边上那些人可够辛苦的啦。”
恰在此时,范西屏经过一番长考后放出了胜负手!
八十二
进了盐官镇已是下半晌,施颜发现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记起是快要到中秋节了,每年的八月十八是观大潮的日子,在这段时间里,镇上总是文人墨客汇聚,达官显贵招摇,说不尽的繁华气象。她突然有了主意,便和母亲朱氏商量:是否就在盐官镇摆摊售画,小试牛刀,也好知道将来到了杭州凭自己的实力能不能生存下去。
朱氏听女儿说得在理,也就答应在这里寻间住处,待大潮过了再去杭州。
施颜便让轿子停在离观潮轩不远处,打发了轿夫,让朱氏守着什物,自己到茶楼去打听如何租住房屋。
这里仍是旧日模样,没有大的改变,连店伙计茶博士的面目也依稀有些印象。
楼上的茶客不少,但多不在下棋,而在纷纷议论扬州擂台赛的事情。施颜要了茶,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从众人杂乱无序的叙说中,她大致听出有一场聚集了全国高手的棋赛在扬州进行,海宁也有不少棋迷不辞辛苦专程去那里看国手表演。
施颜立即想到范西屏。她听哥哥说西屏在扬州盐商汪一凡宅中教馆,常有机会向国手程兰如讨教棋艺,想必棋力会有很大的提高。若能在擂台赛中战绩卓著,棋迷们肯定也会略有耳闻。但这些人却对比赛的进程毫不了解,说要等到本镇的棋迷回来才能弄清楚。不过他们都相信程兰如的棋无人可敌,能胜他的人肯定还没生出来呢!
施颜最为关切的其实不是西屏的棋力提高了多少,有一个谜团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西屏托人提亲遭父亲拒绝,在知道自己将和朱三公子成亲消息之后离开她失意而去,此后在扬州每日里和于他有救命之恩的漂亮女孩柳莺朝夕可见,其结果自然不问可知。她心有不甘且难以置信的是:西屏竟会这样快就把自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她看着那张和西屏下过棋的茶桌,自思芳心所系,偏是踪迹难觅,好一似倦鸟归林,绕树三匝,却原来无枝可依,心里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起来。
施颜定了定神,叫了一个伙计过来。伙计听说是要租房临时住的,乐了:“你这就算找对人了。我们这儿有一熟棋客平日里就托过,有空房子可以租出去,住一天一宿也行,住十天半月也行,租金也不贵,要着急的话要不现在就可以先领你去看看房子?”
施颜问了租金确实便宜,便领着伙计下楼会同朱氏一起去看房子。
镇子的东面,沿街是一片棚廊,本也是做生意的地段。只这户人家门楼不大,平日似也无人居住。周遭转了一圈,倒也还清静,朱氏便付了定钱,母女俩安置了下来。因没有带下人,朱氏也就自买自汰,将就生活。
施颜把前厅的杂物清理了,四壁挂上了自己的画作。
大门上自拟了一副对子。上联是:山水壁上挂;下联是:潮汐阁中闻。横批是:方家止步。这句谦词的意思是你既是丹青高手,就不必进来耽搁时间了。
又拟了几张招贴,诸事也就基本停当。
盐官镇上的殷实人家向有让学童习学书画的风气,但真正敢于当街叫卖字画的倒还没有。故一听说有外来的年轻书生开了先例,来瞧热闹的还真不少。
施颜依然是男装打扮,不卑不亢地应酬接待。来的人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