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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汽车依旧头尾相接。尖厉的喇叭声,像做爱时生殖器即将破裂时的快感叫喊。他的朋友最后说:“我们身上有生有死有神秘,它们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这事叫人兴奋,也令人可怕而可恶。”
这时,忘却一时的头疼,又像蛇头在他的脑中直竖起来。对他而言,无时无处不在的头痛,经常是他通奸的前兆。他抱着头踯躅着,成了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的奸夫。他没走人行道,而是走到了车道上。当他快到横道线时,一辆汽车大鸣着喇叭在他面前紧急刹车。刹那间,他举臂遮着光,攥紧拳头,对车采取了防御对抗并举的姿态,就跟螳螂挡车一模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螳螂勇敢,而是它别无办法。
“好吧,我向你坦白。早在一年前我就想跟妻子离婚。之后,我一直折磨她,让她无路可走。对,对,这我认了。我掘了个本无所谓关系破裂的陷阱,加紧机会让她生疑和相互猜疑,巧妙地把她赶进陷阱。如你所愿,我已经全掏给你了。我在你面前已无地自容,也无可奉告了不是?”
这时,他依稀感到,迎面而来的行人用一种渴求、哀怨的目光瞅着他。不论他们步履匆匆赶时间,还是闭眼旁视,至少当时在他眼里,都醉醺醺的,双腿踉跄勉强支撑着上身,甩开双臂走来。他知道这些酒鬼渴望用力拥抱某个人。所以,当其中一个走过来时,他不仅没让路躲开,反而径直向前用力抱住了他。同时,他感受到了对方双臂和胸脯的强力拥抱。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向前走去。结果却打圈圈回到了原地。有时候他们拉住行人,凑近满是酒气的鼻子问他俩谁的鼻子更红?有时候他们相互扶起快倒地的对方,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这样到了路边,醉鬼咯咯笑着向他低语道:别瞧我这样,撒尿还不用手呢,除非要我用尿画画。
突然,他感到一阵冷,心里发慌。酒鬼大概走不动了,双手从他的胸口摸到屁股、大腿和小腿肚,终于倒下了。他想扶他起来。可酒鬼执意推开他的手。他望着酒鬼瘫坐在地上,这回轮到他嗤笑着呢喃道:我现在才明白,你像女人一样坐在地上尿尿,当然用不上手啰。
近拂晓时他回到了家。屋里被褥凌乱地摊在地上,不见枕头。被褥里似乎还留着隔夜的体温,像是依稀的追忆。他见状便想到自己的一天也如此支离破碎、零乱而阴沉。他躺在被褥上,感到腰酸背痛,不禁呻吟似地喃喃说:踩脚的石头,路上踩脚的石头何其多啊!活在世上又何其怪啊!太怪了,所以不踏实,所以夜不成寐。他的心思就像老人失去光泽的白发,禁不住鼻息似的轻风,变得紊乱,四处飘散。
随着夜深人静,他久未进食的胃部起了痉挛。尽管如此,他的无数杂念,还是像穿过防虫网的苍蝇,发出嗡嗡的振翅声,朝他脑际飞将过来。简言之,他要勇敢地从自身的日常生活中抽去脊梁骨,从脖根抽起,让他的四肢像破衣烂裤,挂在生活之墙上。这样,他才能摆脱压制他的日常生活,摆脱点点滴滴沉积在日常生活底部腐蚀他的性沉淀,获得自由。然而,他的每一天都要醉醺醺地走着所谓性的独木桥,在这种情势下,他能自由吗?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也得走在独木桥上才行呀。
“但是,究竟何为爱情?爱在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无人可以回答这困难而简易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精神生理各异的人们毫无戒心地相信自己非常懂得爱情。这种自以为是从何而来呢?这种自以为是反过来也在欺骗他人,让他们更远离爱情的实体。这该是何等深刻的事呢!”
想到这里,他翻了一个身,然后把苍白的半边脸露在月光底下,很快沉入了梦乡。
“这样说来,我正在生病。但病愈之后,我就会有免疫力,我的血清就成了疫苗。”
我的故事真正接近了尾声。与此同时,我努力放宽被扭曲的爱情束缚之企图,也以惨败告终。我毫无保留地承认这一点,也不能不承认。往后,我在其他地方会旧话重提,但现在我通过我病痛的神经细胞,正在感知另类的痛苦。我以内心的痛苦作保,接受另一种痛苦。但是,我急切地想知晓爱情的价格,并接受爱情的甘苦。
当一个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有时会产生一种想不断重复其中一段的强烈欲望,并反复强调其必要性。当然,有时候,这种重复纯粹是出于故事巧妙的构思,但我斗胆说,我的故事还是要回到睾丸和阳具之间。此时此刻,我用手摸着它们,我从两者中间摸到根底,感受到了坚硬的肌肉。来自这一部位的欲望,常常令我束手无策,从而使我愤懑不平。与此同时,我可以随时确认它位于我身上,让我安心,也让我的爱情安心。我感受着那块肌肉的二律背反的坚硬,嘟哝道:啊,我果然坠入了火热的爱河中了。我过去对某一女人的巨大爱情,除了我俩热情地做爱之外无法表现,甚至无法记忆。我一度把这种联想视作自己的贪欲而恨自己,然而,如今我对她的这种追忆方式,已不再有一点罪意识。因为它植根于我的睾丸与阳具间的坚硬肌肉里,即爱情最隐秘因而也最安全知地因此得以永存。我把这最后的部分冠以“阳具和睾丸之间”,正是我对自身这一部分的最大尊重与敬意。
实际上,这类故事,即鼓吹性主题的故事,总伴随着评论家的评论。他们总是文雅地背着手,观看与关照兼顾,在忧虑与理解之间做出巧妙的平衡。人世原本如此,所以有如此这般的故事这我理解但大凡这类乱糟糟的故事反倒会助长乱糟糟的倾向。这便是他们一贯的论调。然而,他们的话,他们的口气和姿态表明,即便这类故事有罪恶之外的意义,他们也会践踏了事。而他们的存在,并不妨碍读者的头脑中满是各类头埋污泥、屁股朝天的爱情故事。在这意义上,让我发挥点无谋的勇气说,若有目光远大的人们读罢此类故事而放不下心,那不妨请你们呆在原地吧。因为讲性故事的人不论采取何种方式,都只是在讲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虽小,却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得更朴素些:爱情虽然有点乱,但毕竟是属于男女双方当事人的问题。如果仅仅是讲者与听众之间的问题,那该有多么好呢!在我们四周,在我心里,到处是多虑的老人,动着皱巴巴的双唇。在那些老掉牙的老人们口中,我们的生活该是何等褴褛?若褴褛能使生活变得美好也就罢了。然而,那种随风飘忽的褴褛,不仅没裸露生活的肉体,反而套住了生活,能不让人窒息吗?
归根结底,近年来人们的面目有了太多的变化。我们已经跟过去的我们有了很大距离,但我们装聋作哑,过着安稳习惯的生活。就是说,在爱与性得到空前制度化管理的现代生活中,我们对乖戾的性与性的乖戾多么严重侵犯了人性,却全然不知。我们把盲目相信并捍卫古典的人类观,作为人生的大半意义。然而,就拿我自己来说,我身上的欲望是何等根深蒂固、曲折隐晦,由此导致的突变几乎让我窒息而死!但就像生下残疾儿的父母一样,除了热爱这突变儿我别无选择。
性归根结底属于我们自己,从而也完全属于日常行为。有人忠告说,别把美好的爱情、美好的光景变成日常之物,因为那美好一旦落到日常的层面,就会丧失其价值。但是,我想奉劝各位,不管美、丑、乐、悲,尽可能让一切种类的性和爱情故事成为日常之物,这样,我们才可能一方面疏远自身的性和爱情,至少避免随时的挫折,另一方面多多少少以幸福之情回顾我们的日常生活。这样的话,我们以爱情之名进行的消耗战就没了理由。而大谈这类故事的理由,也就随之销声匿迹了。
“这样说来,你把人类的爱情、价值等一切东西,全拖入日常的习惯层面去了。”
“习惯与日常不一样。我只是把爱情看作原有的即日常的东西。实际上,所谓爱情不就是日常之物吗?”
“也许吧。我是把爱情看作类似恐怖的东西。按你说,当然恐怖也属于日常之物;但说白了,产生恐怖感不正是因为它超出日常的缘故吗?”
“那当然。那样想的结果,你永远也不能摆脱恐怖感招致的不安。只有让脱离日常的恐怖回归日常的轨道,我们才能把握恐怖心或恐怖感。所以,我一直想以淳朴之心说,所谓爱情就是爱情,不多也不少。”
“你大概不能区别性的日常化和日常的性强迫症这二者的不同吧。”
“我想通过一个热爱一切性的男子之口,讲一个性和爱情可以解释一切的故事。通过这个故事,可以懂得性即爱的道理。在大谈日常故事的过程中,我突然明白了爱情。谈爱情的过程,最终又重新回到了日常的层面。其结果,我可以缘于爱情不断地聊有关日常的故事,而且明白日常中的爱何其伟大。同时,我也明白,在我们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