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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中就能猜到他的脸正因为恐惧而发青发白。在那一瞬间,张号角再也忍不住了,他跑过去,推开那个男子,在孩子面前蹲下,伸出两只手紧紧握住他的两个胳膊,然后,结结巴巴而又速度很快地说:先好好听我说。他想说,一切并非是那样的。他们之所以过得穷苦,并非是因为他们无能或是懒惰,而是因为资本与社会结构相矛盾。虽然不清楚他的爸爸是否也在其中。但总之,是因为少数富人不放弃他们的贪婪才变成这样,所以那些人不是应该嫌弃或者踩在脚下的对象,更不是敌人。当然,在这世界上存在着竞争,但那仅仅是为了生存的条件而已;反过来,创造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社会,是为了我们人生的条件。
但是,他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过于突然的情绪激动使他产生有了想说话的冲动,但是他能猜到,自己抓着孩子要讲那些话的行为,不仅是在第三者眼中,即便是对自己而言也是莫名其妙的,甚至是滑稽的。不仅如此,他端详着的孩子的脸,刹那间被漆黑的夜幕笼罩,而且孩子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的感觉,也通过他的两个胳膊,几乎不差毫厘地传递到自己身上。但是他不能放开小孩,在那个地方他可以说服和调解,而且必须要说服、调解的人只有那个孩子。就在这时,可能是胳膊被他抓痛了,孩子一边摇着头,一边扭动着身体;与此同时,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中缓过神来的孩子的爸爸,也扑向他并用力推开了他的肩膀。他怕自己倒下的力量伤及孩子,即刻松了手,而后他仰倒在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后脑勺撞到石头还是树根之类坚硬的东西上,才停了下来。头痛欲裂中,他似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如果孩子是受到惊吓之余哭出声来了,那么他无意中居然成了那个男子想展现给自己孩子的典型例子。
他怕癫痫病发作,于是,只好躺在那里等待后脑勺剧烈的疼痛消失。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犯着时代错误的怪物。但是,他并不企图忘记那份疼痛,或企图从疼痛中逃跑,而是要把那扭曲全身的疼痛,原原本本地纳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或许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和最善的事情。
那天他抱着流血的脑袋,忍着剧烈的疼痛,在医院和警署又折腾了一番后才回到家里。最后才知道,原来陪那个小孩的男子拥有那一带几乎所有的土地,这个事实使张号角更加无法摆脱那份凄楚。那个男子领着作为自己继承人的儿子,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封建时代的贵族一般,巡视着那些地方,而后面对偶然碰见的出身卑微的人,亲自向儿子传授如何树立作为贵族的威严。尽管如此,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仍有一件事无法理解,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想单方面地全身心去容纳后脑勺的疼痛,而且怎么又会成为可能。若单比拳脚,比那个男子年轻的他,肯定更有优势。这么看来,当时他已充分意识到,自己伸向孩子的说服与调解之手过于突然,甚至有着攻击的味道,因此,最终把孩子给吓哭了。
当张号角迷茫地望着在工地一侧堆积如山的钢筋,陷入这样的思绪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腿。开始他以为是小猫或是小狗,但吓了一跳的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各抱着自己的一只脚,以羞怯的表情仰望着他。他放松脸上的表情,眉开眼笑地一把抱起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的手里握着红色的糖果,融化了的糖果把小脸和小手染得红红的。孩子们比上回抱时重了不少,尽管面孔很熟,但他只知道她们住在那些楼房中的某一栋里,其他的则一无所知了。他用两个胳膊环抱着两个孩子,让她们的身体向前半倾着,顺着那条环绕工地的路,像罗锅一样弓着背开始爬坡。带你们到哪儿去呢,小公主们?你们应该很清楚我并不住在这里,也并非到这里来办什么事情。我现在打算把你们带到某个地方,就是说要拐骗你们。是带到既担心又想念放在家里的你们的父母那里吗?不,不是。你们在这里等着他们,你们这么乖,肯定会好好等着的。我是拐骗犯,所以现在就和我一起去那开天辟地的地方吧。当然,当然是这样。”
朴性稿与张号角从傍晚就开始在酒馆里面对面坐着。眼看就要到40岁的朴性稿看着快30的张号角,时而觉得他像自己的同龄人,时而又觉得他比自己小很多。他自己也弄不清,这矛盾的感觉来自何方。换句话说,张号角有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而有时又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总之,张号角以不小的年龄从军队复员以后,在大学同学为骨干领导的社会
问题协议会临时上班,因此,要比别人有更多的时间。同样,朴性稿在几年前开始,以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的评论家的名义,在大学讲课或是给报纸杂志投稿为主业,但至今尚没有固定工作。与那些忙得不可开交的人不同,他们可以在自己方便的时间没有负担地相互联系,这也正是他们能常常见娴脑蛑弧?/p》
朴性稿递给张号角的酒杯很快就回来了。张号角用双手往朴性稿的酒杯里倒了酒。从开始喝酒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可是他们丝毫没有放慢举杯的速度。在他们旁边坐着一位因业务关系很久以前就熟知朴性稿的女人。她和张号角是初次见面,年龄与之相仿。在喝酒的过程中,朴性稿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怎么了,始终给足有十岁之差的那位女人以过多的关心,说了很多似乎很周到地照顾她心事的话。现在,他轮流看着她与张号角,微笑着说道:“所以我希望你们两个以后走得再近一些。既然是大家在一起过日子,疏忽对方或疏忽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或假装疏忽,那本身就有可能是心理上的杀人行为。到最后才说什么不清楚对方的存在或疏忽他了等等,可不能弥补这种罪行。反正先碰碰看,破碎、受伤都是以后的事情。”
张号角正想着要转移他的关心,这时不由自主地抓住他刚才的话,突然说道:“可是无心能是罪过吗?当然,就像你所说的,这个世界上因对对方无心而引起的过失是太多了。不过,将无心的情况下形成的越轨行为断定为暴力和违法,又是多么无心的做法呢?其实,我们有时却因为无心而不知不觉中变得幸福。当然,这和那种情况是否真的能叫做幸福,是否真的能感到幸福是两回事……”
纵容张号角对自己使用“你”这一称呼的人,就是朴性稿自己。他认为,只要彼此能接受,而且感到方便,叫什么都无关紧要。尽管如此,每回听到张号角称自己“你”,还是免不了心中一阵惊愕。不过,现在已不可能重新谈论这个问题,只能彼此熟悉那份称谓而已。这时,一直托着下巴,静静地听他们两人对话的她,仿佛刚刚从自己的梦中醒来一样,以有些无心的语调悄然插话道:
“或许也可以这么想吧。人的幸福不就像那个月亮吗?有时候缺得根本看不见,有时又会再次圆满而照亮一切,然后又不知不觉地重新变缺、变暗。尽管有那样大的外形变化,实际上却丝毫没有改变。那变化的只不过是反射的光而已。对人而言,幸福无非就像那个月亮,我正努力这样想:就算现在我是不幸的,那也无非就是我有些看不见,或暂时看不见造就我整个人生的幸福而已。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仅仅成就这么一种信任也很困难。所以,总而言之,幸福这个东西,是否和无心有心无关呢?”
女人一说完,朴性稿就夸张地点着头,一边喃喃自语:没错,看不见并不等于不存在,看得见也并不是全部。因为,人生并非是平面的。可能是被这句话所刺激,女人以既然开始就索性一吐为快的带着醉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在现在这样喝酒的场合里,与两位不同,作为女性的我,有件事情让我特别难以忍受和痛苦不堪。现在这儿的气氛还可以这样勉强维持着,但过了子夜,等到凌晨的时候,各个酒桌就会被弄得乱七八糟,而那种混乱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发生,不,应该说上演得更为淋漓尽致。人们醉得越厉害,卫生间里越不堪入目。坐便器里不用说,连洗脸池里都是随手扔的烟头。磁砖墙壁上,甚至镜子上,到处都粘着唾沫。不过,仅仅这些还可以忍受;对只喝啤酒的我来说,比什么都难以忍受的是,当我感到尿意,为了方便而进卫生间时,看到坐便器上及其周围满是男人们的尿迹。男人们没喝醉时几乎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可是,一旦脑袋因醉意而晕晕忽忽的时候,就来不及把坐便器上的马桶圈抬起来便撒尿;就算是抬起来了,也不留意着办事而把坐便器和周围都弄得湿漉漉的。我们女人为了坐在上面,只好用卫生纸之类的东西擦干那些尿渍。这时,我总会陷入不可言喻的复杂心情之中。在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情绪从坐在坐便器上开始,直到洗完手走到外面为止,没有丝毫消失的意思。这么看来,所有人对其他人而言,就像一轮月亮一样,有看得见的部分和看不见的部分。现在我所说的,就是两位所看不见的,或者说被叫做女人的我所遮住的阴暗的部分。我是不是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用这些话来扫两位的雅兴呢?如果是这样,那就请快快忘掉吧。说实在的,人活着那副德行不就是拉完擦,再拉完再擦吗?尽管谁擦掉谁的或许会成为一个问题。”
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