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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写日记,我总感到困惑。一天还没过完,就要写成文字,究竟有何意义?那不是日程表或纪录体又算什么?过上几天,对事情反复思量之后,才能说和写嘛!可我却想把不到两小时前的事情搬上日记本。这不过是一种旨在记忆的原始行为。我是为了铭记不忘才写日记吗?那么铭记不忘又为什么呢?写自传倒也罢了,至少可以到耄耋之年靠回忆打发时光。我明白,我现在的意识爱跑极端,我的思考惯于在极端之间摇摆,我在放纵自己。依我看,人类反正要掉进自身招致的监狱或陷阱里去,故往返两极多少能扩大那监狱或陷阱的容量;或者投机地说,把玩两极也许能保持平衡;再不然,干脆以空心为圆心绕着圆周跑。总之,我以这样那样的理由不想写未满二十四小时的事情。相反,我想借写日记的形式,反省前些天反复思量的事情,或构思属于未来的事物。为此,我尽力不去想我在写日记这一事实。因为日记虽是现在式,但本质上属于过去,我更希望使用肯定的完成时态。
随着生活的进展,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讨厌什么?我所厌恶的究竟为何物?随着年齿渐长,人们一般会与世事妥协或做观潮派,以确保和维护人世间自己喜欢的部分;对年轻时所恶之事因熟习失去了反感,或者为了避免现实的困难,有意逐渐抛弃了它。也许眼下有不少人自信能驳倒我,那么干脆就这样说吧:人们以各自的方式逐步理解这世界,并具有从善弃恶的倾向。其实,对善的执着与对恶的追求都可能属于同一种行为,只是我从极端情绪化的一面来谈这个问题而已。
不过,为了赋予前提一点客观性而谈这罗嗦多余的前提,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正俨然写日记吗?对,我正在写日记。总之,抛开一切笨重的话题开始谈点轻松的吧。而且,除了坦率承认自己利己的立场之外,别无他法。
我在人生途中逐渐明白了我不喜欢什么。近来,凡我认定厌恶的东西都被编成目录,以供我细细体会我是如何逐个嫌恶它们的,同时认定哪些是不可接近或不可重复之事。当然,
这一决定不是非遵守不可,但是,每当我做与之相悖之事时,便可确认自己的厌恶程度。现在,我已编好第一部分。在我这年纪专列厌恶之事算不得正常,不过立刻放弃却也不能。有时,我甚至想,我是否在靠厌恶感跟这世界抗衡?而这一倾向,是否首先来自我病态的被害意识呢?
实际上,我也可以另作这样的说明:迄今为止,我未能按自己的喜恶、避嫌就轻地生活,并自以为那是我心甘情愿的。然而,那是一种错觉。一般地说,那也是为自己往后无所顾忌地干坏事所做的准备和自欺欺人。因此,不知从何时起,我沉湎于这样的欲望:说自己的话,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常常过着违心的生活,有时还意识不到这一点,虚度年华。终于,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我开始探讨比较具体的实践方法。结果,我列出了一张有关我真心厌恶之事的一览表,从而更加厌恶我所厌恶的事,加强我所喜爱事物在我生活中的比重。换言之,我在实践心中一个隐秘的欲望。
但问题并非那么简单。诚然,清楚恨什么,也就清楚爱什么。但恨得有个界限,不然豆大的被害意识将败坏整个的爱。考虑到这一矛盾和忧虑,我的结论是:极力使爱憎两极分化,而且把这两极一同锁在我心里,任凭他们对我施加电刑。这样,我就可以在感受苦痛的同时,获得另一极的快乐,从而使我逐渐拥有兼顾两极的视野。但对此,我还没有一点信心,只是全身心地感受两极相撞发出电花而已。
由此可见,我实际上并不怎么喜欢写日记,或者不如说讨厌它。但我承认写日记的必要性。那怎么办?首先,按各自情况对其必要性作些分析如何?我心里明白:一刀切是一种既可笑又危险的思考方式。
电车启动了,柱子一一闪过。那一根根柱子,像融化的饴糖粘在车体上,随后抵不过力量和速度,逐个脱落而去。他念道:今日幸运方位,月日(阴历月日)。若按幸运方向走或谋事,则事事顺利。按诸葛孔明的奇文遁甲法,将获得地球的运转带来的好运气。若一个月里三次朝幸运方位旅游,既能改变情绪,也能碰上好运气。坐车须100公里以上,步行则公里以上,并在那里呆10小时以上才能见效。东西南北方是0度范围,东北、东南、西北、西南方0度范围。今日的日辰是日(月),戊辰,阴历月日。不义之心是百事不成的征兆,切切留意。傲慢无礼为官灾,爱情有受挫之兆,过度贪婪会遭损受辱,须安分守己。贵人是戊生。虽有小利,但暴行堪忧。背信弃义会前功尽弃,故勿忘界限。变动是吉利的前兆,望循序渐进。吉方在北。此外,处世要避免积极,应随波逐流。当心有火灾和暴饮事故。家人有不测,勿东行。有收支不衡之虞。私事要谨慎,公事须果断。
他举目察看窗外。站名被人遮住了,看不见。他举手瞧了瞧手表。随后,重又埋头阅读起来。首都地下商家的通风状况很糟,污染严重。这一情况,在最近发表的论文《地下商家的通风状况之研究》中得到了披露。研究小组对首都二十四家地下商家所作的调查结果表明:通风和污染的指标,二氧化碳已超过建筑法规定的室内基准1000PPM,并大大超过众人常住所允许的浓度700PPM。灰尘超过了两倍,达1cm空气中0~0mg的污染度。一氧化碳达~9PPM,直逼限定基准10PPM。最近,地下商场猛增,顾客和常住人口急剧增加,但地下通风环境仍未得到改善。通风不良的主要原因是……
他眯起眼,朝先人导师所指的幸运方位望去。于是,电车抖动着身子驶向他所视的方向,接着像龙蛇般蜿蜒驶去。不久,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骑在龙蛇身上,想去哪儿就可以去那儿。他像牛仔竞技表演,身子弹上弹下,左右乱晃,但也摆脱不了没有通风设施的地下空间。他和电车在地下打转转,搅得尘雾弥漫,一片灰白。
他在步行途中遇到了那男子。他先眨了好一会眼,随后显出好容易想起的表情,抓起他的手直晃。那男子依旧穿着油腻腻的绿色工作服。他问那男子近况如何,他“嗤”地一笑,拿起手中的工具包给他看,另一只手撩起了上衣,里边依旧挂着一串串工具。甭说不便,就是重量也够沉的。他从中取出一个大十字螺丝刀,微笑着在空中装出拧螺丝的样子。看来他现在仍在拧呀拆什么的。他话不多,但有口才,一开口,便让对方百听不厌。他的话颇有超然的戏谑味,引人入胜。见男子缄口不语,光做着无言的动作,他就说:
“你还是一样勤劳,不见一点疲惫的神色呢。”
“现在,我边劳动边想很多事情,可算是我的一大能事。一般的活儿我驾轻就熟,全自动化,所以有时间沉思默想。”
“想什么呀,一旦失手咋办?”
“那跟看闲眼或放任截然不同。复杂的活儿,要有精确的手的动作,动作越细密,我心里就越烦,像发红的灯泡丝。人们不是边干活边哼歌吗?我却代之以思考,所想的都大同小异。从我拿出工具干活的瞬间起,思考就占据了我的心。我也就算到位了。我常觉得自己手持一个螺丝刀或扳钳,被孤零零地抛到一个零部件构筑的世界里。机器按原定的指令转动着,有时因故障或事故彼此磨擦、火星四溅;有时相撞、折断或者倒塌。一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就奔到那儿拆呀,拧呀,敲打什么的,没完没了。周围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虚幻,只
有我来回不断的奔忙才是真实的存在。在这气喘吁吁、东奔西走之中,我的活儿结束了,我的意识才缓过气来。”
“所以,我总看见您手持螺丝刀走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到处是千疮百孔的机器部件,不是吗?”
“不完全是。总之,我走在路上一见到螺丝,就会松开或拧上。当然,见了钉子也钉上或拔掉。在我看来螺丝或其他零件,可以分成在其位或不在其位两种。在其位便是善者,不在其位则属非善之列。我没什么明确的客观标准,只是按手和意识的协调结果办事:不善者除之,善者坚固之。从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因我而起的交通事故或安全事故还不少呢。这样看来,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一个盲目的恐怖分子。听说这词近来挺流行的,是吗?”
“这样看来,目前宇宙飞船空中分解事件,也是搞错几颗螺丝钉的缘故吧?”
“那倒不是。富国朝空中抛洒巨款,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别忘了,我不只是制造事故,也防患于未然。在我看来,肇事与防患没差别,但我没混淆不清。干脆叫我精神病患者,我倒没话可说。而所谓精神病患者就看怎么定,只要有人想给他扣帽子,那他也就自动背上了黑锅。这很机械而且有效。每当我看见别人眼中闪烁这类隐秘需求时,就会沉入不同往常的遐想:我四周发出金属巨响、眩人眼目的无数机器,一下子全变成了无数人群,且毫无例外都患上了各类精神疾病。一般可分为精神分裂症、妄想症、感情障碍之忧郁症、躁病、人格障碍、全质性疾患、梅毒所致的疾病、精神生理性障碍、性障碍、酒精中毒精神障碍、肝病、神经衰弱等。不过,其中没有分类者和被分类者。他们身上都有一、两颗螺丝松了,或者拧得过紧。我就拿一把螺丝刀置身其中。当然,我也是个患者。我们周围是又高又宽的墙。风刮得很大,人们一律穿着直筒衣,有的嗤嗤地笑,有的大声呐喊,有的吃泥巴,有的对打。拿头撞墙、呜呜哭者有之,不断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