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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想把“对每件事情都要镇定,不要惧怕”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而细细想来,遇见甘泰圭后真心把他当成朋友,也是在对他人解除武装的不断努力中才成为可能。所有人都拥有在自己身体里形成的、结石般坚硬的自我伦理的石头,在以个人主义的砖头荒唐地越砌越高的自尊心的墙壁横阻在他们中间的情况下,为了避免相互碰撞而里外破碎,也只有这个办法。
有一天,张号角出了家门,顺着下坡路走到超市买了一块香皂。结算完他把那块又硬又圆的香皂放在兜里,无心地一边用手摸着一边走路。忽然他想知道自己手里抓着的东西叫什么名称,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兜里透过薄纸传递着的那种柔软和光滑有刚好能用手容纳的质感,所有这些都能非常清晰且具体地用指尖感觉到。尽管如此,他却一步也脱离不了那种感觉——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于是他只有更用力地抓着那块香皂。其实,只要他稍微再注意一点手的感触,或干脆把它拿出来看看包装纸上印着的字句,就不会再为想那个名称而费什么劲;可是他没有那么做,反而以没有惊愕与恐惧的心情,完全接纳抛弃名字用身体扑向他的那叫做香皂的陌生存在。
事实上,从前些日子开始,他就已意识到自己身上常常出现的这种怪异症状。他在浴室、小摊、餐厅,或是与场所和时间无关的情况下,时时会想不起在日常生活中常常使用的某一物品的名称,于是把它拿在手里发呆。这种事之所以令人啼笑皆非,还因为除非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否则当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济于事。通过那段时间的经验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他偶尔陷入这种忘却症状时,会一边被它紧紧抓住后脖颈拖着走,一边又为了反过来忘记那个事实而挣扎。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人这种存在也不知一开始是怎么设计的,无法轻易靠近想靠近的东西,却会在瞬间的疏忽中被一下子拖到不情愿的地方。因此,他随时、无止境地不管记没记住,都会陷入忘却状态,甚至即使没有发生那种情况,也会战战兢兢地被那份焦虑所包围。当然,他对自己的忘却或是健忘症状并不存有惊愕或敬畏之心,可这种症状常常给他带来很大麻烦,因此从心底里时刻警戒着。
不过,如果说那种症状可以简称为健忘症的话,那么他的症状只不过是从最近开始才范围变宽,程度变深。事实上,很久以前他就有这方面的倾向。回顾以往,他对诸如记人名这种事,要比别人经历更大的困难。特别是几个人在一起谈论与政治或经济相关的话题时,看到别人不加思索地说出一堆政治家或经济家的名字,他简直是打心眼里感到惊叹。对他而言,那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他认为自己和别人一样关注报纸,新闻,但真想说出与话题有关的人物名字时,除了几个谁都知道的名字以外,就是死活想不起来。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有意识地把那些人物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以便闲时背一背,可是理所当然地,那种做法只能收到暂时性的效果,因此那个方法很快也被放弃了。
但是他仍然无法轻易拔出脑袋。既然已经与地狱相碰撞,不如俯视它,把那些细致的纹理尽数收在眼底。如果现在他忽略出乎预料的深刻性,只把它单纯地看成肚皮来看待,或者把刚刚施于他冲击的感受与思绪当成琐碎的小事而漫不经心地放过,那至少对他而言,这与假装无心、明知脚下就是深渊却转过眼神并无什么区别。因此他像俯视无法估测其深度的深渊一样,像在近处目睹地狱的情形一样,久久俯视着自己的下腹部。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他的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急促,但他仍期待着再看到什么。他已经掉进了自身的地狱中央。在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他不得不感到绝望。这时他的下腹部突然开始上下蠕动,挡住了他的视野。那是肚皮本身失去了耐性,因呼吸困难与肌肉的紧张而感到痛苦。下腹部的蠕动越来越厉害,他想再坚持一会儿,但终于被涨得高高的下腹部所迫,因再也无法停留而抬起头来,脸上已被汗水浸透。
他气喘吁吁地环顾周围,看到一半笑着一半疑惑着的同事们正望着自己。其中某人跟他搭了句什么话,但是他还没听清楚便起身走到窗户边。外面已经大黑了。他移开视线,凝望着黑暗与灯光组成的单色风景,又转向不远处一座窄窄的五层建筑物。最顶层一间宽敞的屋里大亮着灯,没有窗帘或百叶窗之类的东西,所以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室内有五六个与其说年轻,不如说稚嫩的女孩各自坐在自己的桌前,各自在认真地制做着什么。这一场面使张号角心中闪过同情之类的感情,只觉无比美丽,同时又感到从下腹部开始一直到胸脯中央,掠过一阵凉意。这时她们中一人站起来,可能说了一句工作到此,去吃饭吧之类的话,别的少女们也纷纷起身离座,拿出各自的饭盒之类,聚到中间的座儿,叽叽喳喳地开始吃饭。片刻后其中一人走出房间拿来一纸杯饮料,几个人分着喝。
张号角一直到她们吃完饭,坐到桌子前重新开始工作为止,没有从那个灯光明亮的房间移开半寸视线。当她们全部回到自己的位置时,他才感到一股食欲如同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抚摸着自己的下腹部,于是转身离开。
张号角与甘泰圭约好在某一小小的中餐馆见面。白天一直明媚而闷热的天气,到傍晚时分突然开始下起暴雨。难得一见的暴雨雨线非常粗,没带雨伞的人们尖叫着,为了避雨而到处跑。在马路边摆摊的或是没打开遮雨篷营业的店铺里,吓了一跳的人们慌慌张张地为了收拾东西而奔忙。稍稍迟到的张号角比之勉强避了雨的甘泰圭,头发和衣服都湿了许多,嘴唇也冻得发紫。为了暖身,他们点了酒精度数比较高的白酒,然后各斟一杯,一饮而尽。
“明明高的就是高的,低的就是低的,可许多人就是看不出,真是奇怪!因为自己站在其他高处望着某处,所以意识不到那个地方实际上也是高的。同样的道理,因为自己坐在凹处看其他低的地方,所以意识不到那里的低。这里存在着疯子与正常人,富人与穷人的函数关系,不过,此刻坐在这里喝酒的我们是属于山峰、山脊、山摆、八部棱线、山沟、山谷中的哪一个呢?”
前些日子开始,他们常把约会场所安排在那个中餐馆。之所以选择那里有如下几条理由:首先,在那里可以喝到和其他中餐馆一样的几种烈酒,而张号角在那里喝酒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与中餐馆的名字非常相似。其次也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经营者是很久以前以大学生身份蹲过监狱的、已经被剥夺政治权利的甘泰圭的前辈。不说别的,单凭偏偏经营中餐馆这件事,就可以充分猜得到那位前辈是个颇怪癖的人。当饥饿的晚辈们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时,他常常会做双倍的量,免费提供十多碗,且动不动就挤进他们之中,一边痛饮一边激烈地讨论到深夜。专攻中文的他还很不容易地请来一位年轻华侨,任命他为厨房长,并与他用蹩脚的中文对话。关于他喜欢说中文的理由,他半开玩笑地说,只有这样才能使客人感觉到这里是正宗的中餐馆,况且他还打算在老迈之前的什么时候逛遍中国大陆的角角落落。不过,更有趣的是,尽管能看得出他在努力地抽空学习,但由于本来词汇量就不够,因此只要稍稍忙一点,他便再也顾不上说中文,改用韩文连喊带骂地冲着厨房嚷嚷,而此时那华侨青年也会用韩语回敬几句。当他以这副样子显露真面目时,正在用餐的部分知情者便会嘻嘻哈哈爆出笑声,另一些人则因不知缘由而感到纳闷,浮现出被蒙了一把的神情。
“如果与即使对方冒着打破脑袋受伤的风险用力撞来,也能巧妙地吸收那份冲击的人相斗,该怎么办呢?在这种情况下不仅要有一口气突破它的意志,还要探索所有足以一击而破的可能的方法。比如,能不能像钉子一样直透其里呢?现在对我们而言,分帮结派不是问题,与制度本身的斗争才是关键。该放弃那种方向性模糊的敌对感和徒然燃烧的消耗性行为了吧?”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坏的制度可以憎恨,而运用那些制度的人不能顺带着憎恨。但是,理所当然地是由人来拟订制度,脱离了人,怎么和制度本身斗争呢?现在你是不是打算传播什么爱的福音之类?”
“在这种斗争里有可能会存在爱的福音,而且如果有必要,总得有谁去担当吧?我们不能指望宗教,从多个方面说,宗教都不足以担当。”
总而言之,自从张号角因甘泰圭而知道那个地方开始,他就喜欢上那里的一切。其实,那里做出来的东西质量也不太高,要相信那是专家的手艺也有些难度,但这一点并没有让他觉得讨厌,反而更加心安理得。
可是那天,张号角与甘泰圭把腌萝卜当下酒菜,都已经喝了好几杯,也不但没看见主人,连华侨青年也没见着。可能是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吧,再加上外面下着雨,因此屋里只有他俩。半晌后甘泰圭抬头问厨房帮手,主人去哪儿了?对方回说半个月前那华侨青年就已辞职不干了;从几天前开始,连主人也不知什么原因总放下饭馆的事情出门在外。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脸上禁不住浮现出担心的表情。果然从打开的厨房门能看见完全陌生的面孔不时闪过。
甘秦圭听说了这一情况心情开始变得不安,以至垂下了眼睛。张号角看了看他,而后把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