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起来,脸几乎红了,一边说着午睡的种种好处,一边跟着她走。安娜没有动。手指夹的烟卷冒着烟。我觉得我得说些什么才行:
“人家都说午睡很能解乏益神,可我认为这种看法不真实……”
我意识到这话的模棱两可,便马上住了嘴。
“您别顾忌。”安娜冷冷地说。
她甚至也没含糊其辞。她马上就想到了趣味低级的玩笑。我望着她,她脸上有意显出平静、轻松的表情,这使我深受感动。也许,此时她正对艾尔莎大生妒意哩。为了安慰她,我冒出了一个厚颜无耻的想法。这个想法就和我所能有的任何无耻想法一样迷住了我:它给我以某种自信,使我兴奋。我禁不住高声地把它说了出来:
“您请注意,艾尔莎晒成这样,这种午睡决不可能令人陶醉,不论对她还是对他都如此。”
我本来还是不开口为好。
“我讨厌这种想法。”安娜说,“在您这样的年纪,这超出了愚蠢的范围,令人难以忍受。”
我突然激动起来。
“我是说着玩的。对不起。我相信他们其实很高兴。”
她朝我匆徽叛岱车牧场S谑俏衣砩锨胨隆K丈涎劬Γ嫉蜕亍⒛托牡厮档溃?/P》
“您把爱情想得简单了一点。这并不是一系列互不相关的感受·,…·”我认为我的历次爱情都是如此。面对一张面孔,一个动作,接受了一吻,便突然激动起来…,一些愉悦的、互无联系的时刻,这就是爱情给我留下的记忆。
“这是另一码事。”安娜说,“忠贞不渝的柔情,甜蜜的感觉,、缺乏·、…·总之,是一些您不可能懂的东西。”
她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拿起了一份报纸。我更希望她发火,走出这种对我的感情缺乏症无动于衷的状态。我认为她言之有理;我认为我像畜生一样,按别人的意愿生活;我认为我可怜、软弱。我鄙视自己。这使我极为痛苦,因为我不习惯如此,过去我无论如何也没有认为自己是这样。我上了自己的卧室。我胡思乱想。我身子下面的毯子是温热的。我仍听见安娜在说:“这别的事儿,就是缺乏机会。”难道我什么时候错过了某个人?
我不会再提这半个月的事情。我已经说过,我不愿看到任何清晰的、吓人的东西。当然,这些假日的后果,我非常准确地记得,因为我尽可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不过这3个星期,3个总之算得上幸福的星期……父亲究竟是在哪一天露骨地盯着安娜的嘴呢?究竟是在哪一天,他假装笑话她,大声指责她的冷漠的呢!究竟是在哪一天他一本正经地把她的精明与艾尔莎的半疯半傻作对比的呢?我的安宁建立在这个愚蠢的想法之上:他们相识已有历年,如果真可能相爱,那么早就会开始的。我暗忖:“而且,如果他们真的爱上,父亲也只会爱她3个月,安娜将会对这段艳事保留热烈的回忆和些微羞辱。”难道我不知道安娜不是一个能这样抛弃的女人?不过西利尔在这儿,光他就够我想的了。晚上,我们常常一块出门,去圣特罗培的夜总会。我们常常随着一支单簧管软弱无力的乐声跳舞,一进互道衷情。
这些话当晚听来甜蜜温馨,但第二天我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白天,我们驾着帆船绕着海岸行驶。父亲有时陪我们玩一玩。他很赞赏西利尔,尤其是西利尔让他赢了一回爬泳之后。他称西利尔为“我的小西利尔”,西利尔则称他为“先生”。不过我自问他们俩到底谁算得上成人。
有一天下午,我们去西利尔的母亲那儿饮茶。那是个性格温和、满面笑容的女人。她跟我们谈起她做母亲、做寡妇的难处。父亲深有同感地向安娜投去感激的目光,并对西利尔的母亲说了许多称颂的话。我应该说实话,他从不怕浪费时间。安娜西带亲切的微笑看着这一切。回来时,她说那妇人很可爱。我则大说那一类老女人的坏话。他们朝我宽容而愉悦地一笑,这使我更按捺不住,叫道:
“你们根本不明白,她只对她自己满意。她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尽了义务……”
“不过这倒是真的。”安娜说,“照俗话说,她尽了妻子和母亲的责任…”
“还有她婊子的责任?”我说。
“我不喜欢听粗话,即使是反意。”安娜说。
“不过这不是反意。她像大家一样结婚,或是出于意愿,或是因为要这么做。她有了一个孩子。您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
“大概没有您来得正当。”安娜讽刺道,“不过我也知道一些基本的事情。”
“因此她抚养了这个孩子。她成许避免了遍好的不安和烦恼。她和成千上万的妇女达一样的生活,她为此而自豪,这您是懂得的。地处于一个年轻而平庸的妻子与母亲的地位。她并未做什么事以摆脱这种地位。她以没有做这事,没有做那事,没有完成什么事为荣。”
“这没有什么大意思。”父亲说。
“这是那些一事不做却爱吹嘘的人的镜子!”我叫道,“有些人吹嘘‘我尽了义务’是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干。要是她出生在被女阶层,当了妓女,那么在这一点上,她或许还有点价值。”
“您有一些时髦的观点,不过它们没什么价值。”安娜说。
这也许是真的。我想着我说的话。不过确确实实我听见这些话说出了口。不过,我的生活,父亲的生活可以支持这种理论。安娜藐视它,这就伤了我的心。人们既可做无意义的小事,也可干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安娜并不把我当作有思想的人来重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使她醒悟。可我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早,也没料到我会抓住它。再说,我也认为一个月后我对这种事会有不同的看法,我的自信维持不久。我怎样可能成为一个伟人呢?
第五章
后来有一天,事情有了结果。有一天早上,父亲决定晚上去嘎纳娱乐、跳舞。我还记得艾尔莎那高兴的样子。她想在她所熟悉的娱乐场的气氛里恢复她那魅力不可抵挡的个性。她那些魅力被阳光的照晒和我们所处的半孤寂状况削弱了一些。与我的预料相反,安娜并不反对这些社交活动,她甚至还显得颇为高兴。因此,吃过晚饭,我就放心大胆地上我的房间,换上一件丝质的连衣裙。话说回来,我也只有这么一件连衣裙。这是父亲帮我挑选的。它是用一种富于东方色彩的料子做的,在我看来,也许过于带有东方色彩。因为父亲或是出于兴趣,或是出于爱好,总是把我当成富有勉力的妇女来打扮。我在楼下见到了父亲,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无尾长礼服,很是精神。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你是我认识的最俊美的男人。”
“除了西利尔。”他说,其实他自己也不认为如此。“而你呢,你是我认识的最秀美的姑娘。”
“除了艾尔莎与安娜。”我说,自己也不相信这话。
“既然她们不在这儿,既然她们让我们在这儿等,那就来和你的老爸爸,和你患风湿病的爸爸跳跳舞吧。”
我又体验到我们每次出门前的快乐。他真没有一点老父亲的样子。跳舞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我熟悉的古隆香水珠、身体的热气和烟味。他有节奏地跳着,眼睛半闭,和我一样,嘴角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幸福的微笑。
“你得教我跳辟波普舞,”他说,忘了他的风湿病。
他停下脚步,以一种不由自主秩嘶断驳泥赣镉影牡嚼础K┳怕躺牧氯梗畈阶呦侣ヌ荩焐细∠殖鋈戎杂谏狭魃缁嵘畹呐司磺械奈⑿Γ槔殖〉奈⑿ΑK丫∽畲笈κ崂砹怂莞傻耐贩ⅲ奘瘟怂惶羯购斓钠し簦还强梢员蝗顺圃蓿此挡簧弦俗⒛俊:迷谒坪醪⑽匆馐兜秸獾恪?/P》
“我们动身吧?”
“安娜还没来,”我说。
“你上去看看她是否收拾好了。”父亲说,“到县纳准是半夜了。”
我穿着连衣裙,颇为不便地上了楼梯,敲响安娜的房门。她大声叫我进去。我刚跨进门槛就停住了。只见她穿着一条灰色的连衣裙。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灰色,近乎白色,光线照在上面,泛起黎明时分海一样的色调。这晚上,她似乎集所有成熟女人的魅力于一身。
“好漂亮!”我说,“啊!安娜,多好看的连衣裙!”
她在镜子里微笑,好像是向一个即将别离的人笑。
“这种灰色真绝了,”她说。
“‘您’也真绝了,”我说。
她揪着我的耳朵,盯着我。她有两只深蓝色的眼睛。我看见它们炯炯有神,露出笑意。
“您是个可笑的小姑娘,尽管有时讨厌。”
她走在我前面,没有细加注意我的连衣裙,这使我既高兴又难过。她先下楼梯。我看见父亲向她迎过来。他在楼梯脚下停住步子,一只脚踏在头一级上,仰起脸望着她。艾尔莎也看着她下楼。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场面:在我眼前,是安娜美丽的肩膀和金色的颈项;稍下面一点,是父亲那张着迷的脸和伸出的手;再远一点,是艾尔莎的身影。
“安娜,”父亲说,“您真是出奇地美。”
她朝他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去,抓起她的外套。
“我们在那儿见吧。”她说,“赛茜尔,您和我一块走吗?”
她让我驾车。夜里大路是那样美,我惬意地开着车。安娜一声不吭,甚至连收音机里激烈的小号声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当父亲的敞篷车在一个弯道上超过我们时,她也无动于衷。
我已经感到,面对一出我不能再参与的戏,我心中无数。
在娱乐场,由于父亲的诡计,我们很快就分散了。我与艾尔莎及她的一个熟人,一个南美人来到酒吧间。南美人已经半醉,却专心致志地看着台上的戏。尽管他醉醺醺的,但他对戏剧的热情仍使他引人注目。我与他愉快地度过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