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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说了一会儿话,女儿又老远地喊雅鲁。雅鲁走过去也欢喜地想喊起来。即便站在厚厚的冰面上,她也能感到冰下面微微震颤,几条五六斤重的鱼正在冰面上猛烈地跳跃,尾巴叭叭地敲在冰面上。雅鲁忙了一会儿便晕头转向,那些大大小小鳃部张翼的鱼让她数不清楚,于是她统统装进桦皮桶里,留着回家数去吧。当她终于抬起头四下张望时,玛尼已经不在冰面上了。想必她看着雅鲁一家欢天喜地,收获颇丰,也就兀自伤感地走了。
一家人回至家中已经是午后的事了。木伦没在家,锅是凉的,他连午饭都没回来吃,走的时间显然不短了。雅鲁匆匆忙忙做完饭,木伦仍然没回家。男人去哪儿,女人不可以随便询问,今天早晨她已经犯忌讳了,这是族人多年沿袭下来的习俗,从小耳濡目染的雅鲁当然懂得恪守规矩。即便木伦马上出现在她面前又怎么样,她也只能等他自己愿意说出来。这么令人心烦意乱的大风天,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离开无人照料的家。
雅鲁收拾完厨房,就把一大堆鱼放进大木盆里,和女儿拾掇出来,然后把开膛的鱼用盐腌好穿在绳子上,挂在通风处。收拾完鱼,天色已经灰暗起来。雅鲁从院子里望去,江面泛出淡灰的雾气,一直向荒野深处伸展。干燥的空气开始掺进江水溢出的潮气,满屯子已是炊烟弥漫了。雅鲁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不想躺到炕上辗转反侧。她从仓库找出晒干的柳蒿和饭豆,准备第二天的饭莱。春天风大人容易上火,柳蒿芽菜是民间膳食里味道鲜美的莱,经常吃开胃健脾。雅鲁忙完一切,便端着油灯到厨房,她对着挂在墙上的笊篱祷告。心里有委屈的女人会对谁诉说衷肠,只有“舞神”笊篱了。她把双手举至额前,伤心伤肺地祈祷:笊篱姑娘,我知道你不喜欢贪心的女人,按理说我有孩子有一大堆干不完的活,我不该打扰你。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木伦才回心转意?现在他的魂儿飞了,他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他自己。笊篱姑娘,你心眼儿好,慈悲善良。今天晚上我一定能梦你,你有啥办法就告诉我吧。
雅鲁祈祷完毕,虔诚地倾听片刻。那笊篱似乎嗯一声答应了她,她把双手从额前放下,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雅鲁没猜错,木伦又去了玛尼家。这次他是沿着江边走的,虽然路途远了许多,但他避免和别人打招呼,就不得不颇为周折地绕出大半个屯子,才从东边走到西边。玛尼家靠西江岸。除了江水结冰而显得格外静谧的冬季外,从春季开始,她可以昼夜不停地听见江水哗哗的流淌声小动物迈着轻捷优雅的步子到江边喝水声。许多失眠的夜晚,玛尼便在江边走走。夜晚的江面上常常泛升出浓郁的水雾,在江面袅袅地飘浮,一直蔓延到月光朗照的原野深处。潮湿清滑的水草气味从江底冒出来,低低地缠绵在岸边。玛尼在水雾深处缓慢地走着,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甘囚禁的水妖,从水里爬出来寻找回家的道路。玛尼不知道江水究竟有多深,不过,从江水沉滞而缓慢的流淌声和—个个巨大的漩涡间,玛尼猜得出江水一定很深,深不町测。
玛尼男人最后一次放排是七月涨水时。男人想要孩子想得夜不成寐。他是沉默寡言、老实厚道的人,临走时才告诉玛尼,他这次放的木排全是松木,去卜奎城卖掉木头,所有的钱都买药给玛尼吃。他相信他们会生养—大群牛犊子,一样健壮的孩子。那天早晨,天气好好的,蔚蓝色的天空刺得玛尼眼睛流出泪水。远处洁白的水鸟上下翻飞,划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优美的弧线。屯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亲属们聚至江边为八个放判队送行。依照习俗,最年老的长者向江中的水神祭献奶酒和食物,祈求水神保佑他们一路平安。可是下午天气骤然变坏,江面上黑云堆积得越来越厚,而且低垂得触手可及。老人们都说暴厉风雨快来了,早早收起院里晾晒的东西,并且奋力地追赶不愿意进圈的鸡群。那场暴风雨铺天盖地下了两天,玛尼的男人和另外七个放排者从此再也没没回来。
玛尼起初尤论如何也不相信男人从她生活里消失掉。好像吃了蓝紫色的迷幻草,和自己过不去。她总幻想哪天男人会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朝她笑着。直到那个夜晚,她坐在炕头缝衣服,一根枯朽的木椽子从姥顶断落下来,砸在她脑袋上,她才大梦初醒一样,相信男人再也回不来了,便绝望地号啕大哭。她的哭音把天棚驻藏匿的小爬虫纷纷震落下来,爬满了火炕。于是玛尼对着它们继续哭诉。这些昔日与她相依为命的小生灵再也受不住了,因为每个夜晚她都恸哭,小生灵们便纷纷从窗缝和土埔裂裂处逃之夭夭,不见踪影。玛尼真的成了寡妇,连孩子都没有的寡妇。她将娘家陪嫁带来的桦皮箱涂上守寡女人才用的蓝、白两色,以示她为丈夫守寡。她丝毫不觉得孑然一身有多么艰难痛苦,认定自己害死了丈夫,活着不如死掉才好。她蹬天绷紧厚厚的嘴唇,高高的颧骨闪着冷漠的幽光。她轻易不出门,也不站在院子里跟别人说闲话,到晚上早早拴门上炕睡觉,连灯油都省了。刚开始屯子里的无赖半夜骚扰玛尼,玛尼便在屋见里大声咒骂。她骂得歇斯底里,比疯子还疯狂。无数恶毒的咒语听得无赖心惊胆战、落荒而逃。虽然他们再没有胆量招惹她,却四处说她是随便和男人睡觉的荡妇。她笑了她是因为男人;她哭了她是因为男人;她不笑不哭面无表情也是是因为男人。连她把门拴得密不透风、夜间窗户不透灯光也都因为男人。玛尼听后并不十分难过,她的心已经死掉了,还怕无赖搬弄是非的舌头绞杀她吗。
玛尼和木伦是在那个放排的季节相遇的。那个秋天,木伦和几个小伙子合伙放排。他们早晨启程时,雅鲁因为生孩子没几天,未到江岸为木伦送行,就让两个儿子送父亲。当亲属们祈祷的声音随着清香的奶酒——起荡漾在江而时,玛尼自动走到木伦两个儿子身边为他祈祷。族人们历来相信,女人和孩子的祈祷,更能打动水神坚硬的心,保佑放排者在吉祥的江流上顺利通行。木伦把长长的木杆捅入水底,当木排悠悠启动时,他深深看了玛尼一眼便掉转身对着水流湍急的江面,粼粼波光映得他心神不宁。善良的玛尼是代替雅鲁为他送行的。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做,这显然是出格的事,只钉玛尼才能为任何一个毫不相干男人的生命牵肠挂肚,才可以这么大胆、无所顾忌地为远航的人向神灵祈祷。直到木排游出很远,他仍然看得见玛尼双乎合十,伫立于江岸,她腰间佩带的铜铃随着江风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玛尼日后告诉他,自从男人逝去,她就决定独善其身,终生守寡。她从萨满那儿求得五个附着咒语的铜铃挂在腰间;然后沿着江边走,为的是告诉迷路的男人亡灵,只要顺着铃声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陪伴她熬度余生吧。木伦听完紧紧搂住她心痛地说:我也是你求来的,下半辈子我陪着你。
玛尼从江边心事重重地往家走。雅鲁沉浸于怀孕的宁静和喜悦的神态一直在她眼前晃动,挥之木去。她实在没有心情和勇气继续留在江面捡鱼,只能半途而归,在路上任羞愧的泪水蒙住眼睛、看不清蜿蜒的小路。快走到家门口时,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昔日让她熟视无睹的柳条篱笆,里面似乎隐匿着什么。她慢慢靠近篱笆,上面的确无缘无故地凸出什么东西。她仔细辨认着,有的像头颅,有的像曲线分明的胳膊,有的像随风飘曳的长发,黄黄的、稻草—样。玛尼疑惑极了,用手轻轻触动凸状物。这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和符号一样,迅速地排列起来。玛尼骇得后退几步,因为她看见了已经逝去的母亲、祖母、外祖母,还有家族从未谋面的女人灵魂。她们脸上一律带着难忍的愤怒,七嘴八舌地数落她,声音一个比一个尖锐而高亢,变成呼啸的大风绕着她刮来刮去。有几个耳光从风里伸出来,扇得她面红耳赤。你仃,带我走吧,玛尼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我答应不了你们什么。把我带走,我在人间就没有烦恼了。她们一起闭住肥厚的嘴唇,忧心忡仲地盯着玛尼,然后缓缓地消逝了。而篱笆上面冒出一些嫩绿的枝芽,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幽灵们还算给她留脸,没打算把绿色的咒语和告诫铺个天翻地覆,仍然给她留着院套和房舍。否则玛尼将终无天日,听地下的先人怒气冲冲地埋怨吧。玛尼呆呆地站着;泪水又漫漶下来。
玛尼找出木盆,把皮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