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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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1期-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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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着碰了三杯。积斗的眼睛有点红了,三番也觉得身上发热。他不觉得难堪了,喝就喝,陪就陪,我有的是酒量呢!一边想着i,就夹了块卤牛肝,往嘴里送,还对瘸六说卤货的味道不错。
  积斗给三番扔了支雪莲烟,打火机伸过来,点着,他往天上喷口烟雾,又跟三番碰一杯。积斗说,“三番,今天这个事,是老九挑起来的,我了解了,老九一点道理都没有,他还聚众闹事,太霸道了!我刚才狠狠地收拾了他,明天,我让他去大房给老程割赔礼道歉,他不想去也得去!我先给你道个歉,我听说他先动手打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三番就有点发懵,这是老祁家的村长说的话么,不会又是什么圈套吧?他就认真看积斗的脸,积斗的脸垂着,好像很沉痛的样子。灯光照着,他脑袋上有几根白头发十分扎眼,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一点感动,就说,“给我道个什么歉么,打了就打了,我不在乎,都知道我是个原人,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个尿人,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么,我不想招人惹人,我只想过个安生日子。”
  
  积斗说,“你这么说我心里更不好受了,三番跟你实话说吧,我今天心里很不好受,出了今,天这个事我心里真是难受,所以我跑到六叔这 JL来喝闷酒,马莲窝子就这么百十户人家,几百号子人口,这么仇人对仇人一样下去,怎么能行?你恨我,我恨你,天天都是流言飞语,大家都成了恶人,连小娃儿们都跟着记仇,往后咱们还怎么相处,还怎么生活呵!再这样下去,马莲窝子成甚了?不成人间地狱了么!”
  瘸六说,“认真想一想,其实也没有甚大不了的事,闹三年灾荒的时节,老程家和老祁家还互相帮着度饥荒哩,没有看见谁家饿死过一个人,再往远点说,北沙窝土匪闹反那阵,两家人联手抗匪,从马队把人抢回来,那得冒生命危险哩,怎么到了后来,天下太平了,大家反倒越来越隔心了,到底为甚呵,我也想呢’,究其竟,还是人跟人太隔心了,天长日久,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谁看谁都觉得不顺眼,没有仇也有仇了。”
  积斗又让三番端杯子,碰一下,干了,积斗抹抹嘴,说,“我这个村长当得惭愧!到现在了,马莲窝子还是个穷乡僻壤,连条像样的通县镇的路都没有,电灯也没有,我该干的事情一样也没干出来,坏口碑倒是落下了一大堆I惭愧呵我真是惭愧呵!”
  瘸六就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越穷越出事端。积斗你这个村长也不好当,你当村长也才一年半载,这个破摊子难收拾得很,让谁干都是一样,老祖宗也没有把地力·选好,落在了这么个穷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面都是大荒滩,看一眼心里就透凉,老天爷一点指望都不给人,只好这么半死不活着!”
  老祁家的老祖宗其实是清朝的遣犯,不然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他们现在就躺在老祁家坟园里。积斗知道,这辈子包括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在这儿生活,根长在这儿树是挪不走的。但是总是可以做点什么,也该做点什么,今天这个事情,让他惊醒了,再不变变样子,一村子的人都要疯了!
  “我得铁下心做点实事,先把路修出来,大家拧成一股绳,秋后就干,路通县城干道,也就二十公里,只要咱们齐心合力,没有办不成的事,现在的这条路七拐八弯,坡坡坎坎,连驴车都难过,电影队一听到马莲窝子,头皮都发麻,要想改变穷困面貌,只有先修路,我就不信,咱们的日子会一直这么穷下去!”
  积斗边说边劝三番喝酒,还对他笑,说,“修路是大家的事,大家出钱出力,三番到时候你可要积极参加,不要往后缩呵!”
  积斗让酒烧得满面通红,鹰鹞一样的眼睛亮闪闪的。三番没有想到他会跟他说这些话,好像他是个重要人物似的,这些话他是比较爱听的,他的心情也比较愉快起来。他到马莲窝子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和积斗这么近地坐在一起,而且还喝着酒!就近看来,积斗这个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好,他的眉眼也不像以前那么让他讨厌。人跟人真是奇怪呵,站在远处看,恨得牙痒,真坐到一起,反倒屁事没有。酒让他宽宏大量起来,他就连连地和积斗碰杯,并且给瘸六扔了十块钱,让瘸六再上一大盘卤牛肉。他忽然有了说话的兴趣,他觉得他有些话要跟积斗好好说—说,机会难得,他可不想轻易放过。
  “我没有想到你会请我喝酒,实话说我没有想到!做梦都梦不到我能跟你坐一起喝酒,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他说,—边不住地摇头晃脑,眼睛红得像吃了死人肉,咧嘴笑笑说,“你是大村长啊,我柴三番是个草民,马莲窝子的人下人,你给了我天大的一个脸面,我不能不赏脸啊!我今天就放开跟你喝一下,剩下的洒钱我来给!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我—直想跟你说,不说我心里堵得慌,我不想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积斗我今天豁出来了!”
  积斗笑了笑,说,“我猜出来你想说什么,你说吧!六叔也不是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三番就给自己灌了一杯,抹—下嘴,看住积斗,说,“我是个腻人,都这么说我呢,我这人心肠软,我连个蝼蛄都不想踩死,可是我想杀了你I实话实说,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
  积斗笑笑,说,“你三番能杀得了人?我不信,可是我知道你恨我,我早知道,都说呢,说芒种长得像我不像你,我看看芒种,的确有必像我,不太像你,可是像不像有什么关系呢?他跟你们生活了十几年,叫你爹叫了十几年,他亲的是你不是我,他好像还很恨我,还偷偷拿弹弓打过我呢!可是他对你很亲,你对他不是也—直很好嘛,他眼看快长大成人了,怎么你反倒落下心病了?”
  三番直眨眼睛,说,“这么说,你承认了,他是你的种?”
  积斗就朝天叹一口气,说,“三番,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吧,信不信由你,我跟荞花早年确实好过,后来高堂作主,让我先成了家。我不该再打她的主意了,我错就错在这里。那回是我喝多了酒,我对她做了我不该做的事,苍天在卜,我向你发誓,就做了那一回,老程家把这事看得比天大,扬言要杀了我,我在外向—足足躲了一年,才敢回来。为了我干的这件荒唐事,我白发苍苍的老爹到老程家大房求过情,老泪纵横呢,他是怕老程家告官,为我侮没了门风,还赔了—笔钱财,这事情全村子的人都知道,可能就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才来马莲窝子。我今天就把实情一五一十都说给你,让你心里明白,不要再疑神疑鬼了,我做了错事,我对不起荞花,我知道她很记恨我,我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记恨我,我真是搞不明白,你们一家子人,都把我当成了个仇人!”
  瘸六说,“说明白了也好,免得总是疙疙瘩瘩的,都过去十几年的事了,还老是窝在心里做甚?三番你的肚肠还是要放宽大点,六叔是马莲窝子的杂姓,我给积斗说句公道话,不要再结怨结仇了,你往后对芒种和荞花也要好点儿,小娃儿有什么错呢?再说;他是不是积斗的骨血也不一定嘛,就真是的,他认的是你这个爹又不是积斗,再过几年娃儿就是个壮劳力,将来你老了,他会给你养老送终。这么明白的事,你怎么还犯糊涂,越活脑子越不够用啊!”
  三番确实有些犯糊涂了,就苦起脸子,不断地眨巴眼睛,想积斗刚才说过的话,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头,自斟了一杯,又抹抹嘴,盯住积斗,说,“你说你早年跟养花好过,这我头次听说,从来没人给我说过这些事,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实话说,我不放心你,我一直都不放心你,我一直都防着你,我怕你再打荞花的主意,你这个村长名声可不好!你恶名在外哩!你知道人们怎么说你的吗?说你强占民女,把索万超的院子变成了配种站,我问你,这事到底有没有?你不会连这事也不承认吧?”
  积斗不说话,只是摇头苦笑:瘸六也跟着摇头,说流言蜚语真是无聊,索万超穷得沟子揽毡,老婆病病秧秧,初到马莲窝子落户,又拖儿带女,困难得揭不开锅,积斗是村长,关照多一点,有人就借机作这种文章,真是无聊透顶。三番听了,就有些惭愧,就主动和积斗碰一杯,还拍拍积斗的肩膀。
  “我抡了老索一棍子,我不该抡他,他是个可怜家伙!我想想就后悔。”他说。
  “老索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牺惶,不要再糟践人家了!大家活得都不容易。”积斗说。瘸六就跟着叹口气,说三番,“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老九掴了你你就拿老索出气,你也专捡软柿子捏哩。”
    严所以我很惭愧,我们都是些可怜人,我柴三番比他还可怜!可怜啊,我们都活得可怜啊!”他又说,也跟着叹—口气。
  
  “去球个你!三番你小日子过得不错,荞花对你多好呵!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吃香喝辣的,比老索强多了,你不要无病呻吟了!”积斗说。
  “好不好只有我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虫子,我心里的苦处你怎么会知道?”
  
  积斗就怔了一下,就看三番的脸,脸色实在是不好看。好像是要哭的样子。
  瘸六就说,“人活世上,谁没有点苦处难处啊!山个村子的人,各入有各人的牺惶,一辈子从生到死,顺顺溜溜的有几个啊!”
  三番说,“不顺是不顺,可是像我这样不顺的又有几个啊!我在塬上活得不顺,千里万里的跑出来,那一路遭的罪受下的委屈十天十夜都说不完,好不容易在马莲窝子落下脚,还是不顺,我知道人们背后怎么说我哩!我又不是个泥巴人,我能不知道吗?”
  瘸六叹口气,说,“你心里不豁爽,觉得憋屈,是不是?我看你想哭哩;想哭你就哭吧!哭出来人心里会好受些。?”
  “我就是想哭哩!日他妈我真想哭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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