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茶。两个男人没理他。雨来义重复了一遍,顺手把包解下来放脚边,把枪横在柜台仁,他脚走软了,腰杆走硬了,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趴下了。他说,一碗红白茶!
那两个男人吃了一惊,—齐掉头看着他,又相互看了看,年轻的便伸手在雨来额头上摸了摸,雨来说,我没病。年轻的说,你脑壳里头长了包?雨来摸了摸脑袋,他说,没长包。年长的哼了一声,说,他是个力脑壳。雨来瞪着隔得老远的眼珠子,很费劲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说,我不是方脑壳,我是大脑壳。年轻的叹口气,说,我气都不好气,你要啥子呢?
雨来说,—碗红白茶。
年轻的拿了一瓶水搁在柜台上,他说,喝吧。
雨来说,红白茶?
喝吧,他说。
雨来把盖子拧开,咕咕地喝。茶水冰凉的,甜甜的,咕咕地全流进喉咙了,喉咙就像早地,把水吸得嵫嵫响。雨来把空瓶放回去,把一毛硬币朝年轻的跟前抹了抹,年轻的伸出三根指头,说,三块。
雨来摇摇头,他不晓得那年轻的在说啥子。
三块,年轻的重复道,三块,他晃动着三根手指,三块就是三块钱。
雨来摇摇头,他不相信—瓶红白茶要值三块钱。
那年轻的从柜台边的缺口走出来,揪住雨来的领口搡了一搡,拿来,他说。
雨来摇摇头,他不相信,我喝了—毛饯的红白茶,你硬耍我出三块钱。
电视机里嘭嘭响,一直响到了雨来胸口上,那年轻的当胸给了雨来一拳头!雨来痛得弯了腰,嘴里嗝出一口气,他不相信,这个人会这么下毒手。拿来,那年轻的不依不饶,一拳一拳不停地打来,打在雨来的胸上、肩上、下巴上、还有脑袋上,他说,妈的 X,打死你!
许多人趿着拖鞋围过来,手里还捧着玻璃杯,年轻的不等他们问,就主动介绍说,他娃儿喝了康师傅冰红茶不给钱!
雨来说,我给了钱。他横手揩了揩鼻子,袖子满糊了是鼻血。
年轻的说,—毛钱也是钱?!
该打!—个人说着,在自家玻璃杯卫喝了一口水。该打!另一个人也喝了—口水,他指着雨来说,成都的风气就是这些人弄坏的。很多人在附和,是是是,成都风气现在坏得很。
对门发廊的小姐也是趿着拖鞋过来的,她说,莫打了,就是三块钱嘛,我给他出了算了嘛。
柜台里边那个年长的踱出来,他说,不是钱不钱,是要他长记性。学好三年,学坏二天,多挨几下
年长的说,记不得的人多了,挣钱投机取巧的人也多了,你说是不是?我要这娃记得啥子是自食其力,你晓得不晓得?年长的回身往柜台上一伸手,拿过雨来裹了衣服的枪。他说,这娃儿不给钱,我就扣了他的衣服来抵账。他一抖衣服,猎枪啪的一声掉在街沿上,众人哇地叫起来,就像是看见了核弹头,纷纷退出去。
那年长的迅速镇静了下来,他劈脸扇了雨来一耳光,他说,你还想持械行凶啊?雨来摇摇头,很费劲地看着他。他说,你不说?你不说就打110报警了!雨来的脸上很可怕地抽搐了一下子,但是没有人看见。
那年轻的就把猎枪拣起来,他说,啥子龟儿子的拨火棍!他双手倒握住枪筒,横着就往电线杆上砸!
雨来哇哇大叫着,像一条狗,扑过去,在那年轻的手臂上恶狠狠地咬。年轻的也哇哇大叫着,像是另一条狗。众人跟着哇哇叫,叫声停下来,都看清楚了,枪端在雨来的手中。
雨来乎平地端着枪,双筒的枪口抵紧了那年轻人的胸。他的头发是乱蓬蓬的,脸和嘴全肿了,汗渍、灰尘拌着血迹,隔得老远的眼珠子如同两颗冰弹子,他很费劲地看着这个把自己打了又打的人,脑子里浮出被枪戳烂的烂南瓜。雨来不说话,所有人都闭了嘴,那年轻的看看那年长的,那年长的慢慢朝雨来走过去,他说,臭乡巴佬,你不敢!
雨来突然把枪掉过来,一下子戳在那年长的胸口上。雨来说,我敢!
发廊小姐尖叫了一声,要不得!
但所有人就像没听见她在叫什么,都直直地望着雨来手里的枪,没人不相信:这个小乡巴佬是说到做到的。
雨来走到凌晨一点钟,走了二十七家茶楼,还是没有找到天香大茶坊。他坐在第二十七家茶楼的台阶上,累得就像一条扔上岸的鱼,吐着泡或者吐着气。他询问过那些茶楼门口的迎宾小姐,小姐都穿着旗袍,披着绶带,瘦瘦高高的,她们随手一指,或者嘣出几个街名来,这倒拐、那倒拐,雨来拐来拐去,就完全拐晕了。他晕了、累了、饿了,他坐在第二十七家茶楼的台阶上,掏出一只白糖蒸馍馍;刚刚咬了小半口,肩上的大脑壳左一歪右一歪,就已经睡着了。
有人敲敲雨来的脑壳,他迷糊着,晓得挡了人,家的路,屁股挪了挪,那人又敲敲,他再挪,那人还:是敲,雨来睁开眼,看见是这家茶楼的迎宾小姐,他说,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啊。那小姐指着雨来的白馍问,你是从那儿来的么?雨来说,是。小姐说;我也是。雨来说,我来接我姐,我姐叫二月。你见过二丹么?小姐摇摇头,说,我也是刚刚才来的。雨来说,我姐在天香大茶坊。小姐打个哈欠,说,从这边出去再朝东拐上两个拐,有个天香啥子坊,好像是天香大厨房?我也没有记清楚。雨来说,我走了。小姐回身在硬木椅上取了一杯茶,她说,你先把水喝了。雨来接过来,看见茶杯边上留着暗红的口红印,他把口红转开了,一口气把水喝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小姐说,你还喝不喝?雨来说,不喝了,我去接我姐。小姐再打个哈欠,说,记住路。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天上飘着毛毛雨,偶尔在灯光下、在雨中,飞驰过一辆贼亮贼亮的小轿车,轮子嗖嗖地,雨来的心口在发紧和发痛。在一排黑魃魃的梧桐枝叶下,亮着一串黑魃魃的红灯笼。红灯笼上写着张牙舞爪的字:天香洗脚房。
天香洗脚房藏在黑暗中,就像是旧社会地主的庄园。雨来站在门外犹豫了好半天,不晓得是该进去还是不进去?这不是他要找的大茶坊,但总算找到了天香两个字,找到这两个字,总该问得到后边三个字?不过洗脚房外边静静的,没有一个人,不晓得该找哪个问。雨来把怀里的枪紧了紧,就磨磨蹭蹭朝着里边走,里边阴黢黢的怪吓人,雨来的腋窝下边滴下冷汗来。
一片手掌突然放在雨来的颈子上,森严的声音咬着他的耳朵说,你想干啥子?护院的就守在门背后,一身的黑衣服,仿佛是黑夜的一部分,有着黑夜的黑暗和阴冷。雨来惊得说不出话,身子和嘴唇都在哆嗦着,好一阵哆嗦出三个字,找我姐。
手掌紧了紧,虎口钳子一般陷下去,雨来小声小气地怪叫着,活像是咩咩叫着的山羊。护院的人说,你姐是哪个?雨来咩咩叫着说,我姐是二月。他连声音也活像是山羊,山羊的声音没人能够听得懂。护院的手掌再一紧,说,你姐到底是哪个?雨来嘴里吐出一串泡泡,他哪里说得出,他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那手掌就钳着他、推着他,一直往黑暗深处推,推进了一个圆门,再推过一个花园,推上几级台阶,推到一幢小搂的廊檐下,一盏灯噗地亮了,亮得雨来的眼睛针扎似的痛。廊檐下有小姐忙忙碌碌走动着,有人忙里偷闲凑过来,说,抓到贼娃子了啊?真是贼胆大!
雨来咩咩叫着,我不是贼娃子。
颈子上的手掌再一推,雨来跌出去,撞开两扇门,一直跌在地毯上,脑袋磕着茶几的腿,发闷地一响,雨来已经感觉不列疼痛了。他赶紧摸摸自己的书包,书包还在背上,再摸摸怀里的枪,枪还在怀里。他完全清醒了,而且一点也不害怕了,他转着两颗隔得老远的眼珠子,望望天花板,望望身下的红地毯:紧挨着他的头,搁着—双鞋、放着一双脚。鞋是红色的高跟鞋,红得像是女人的口红,后跟又高又细,仿佛是刚刚削出来的竹筷子;而脚是白白生生的,白白胖胖的,胖得像是发酵的馍,发得鞋都撑不住了,发得脚都难受死了,只好放到外边透口气。雨来顺着这脚看上去,看到发酵的腿肚子,看到旗袍的下摆和一双揉着肚皮的手,手又长又细,指甲又亮又长,长得弯了弯,弯成了亮闪闪的钩。雨来想起二月的大剪刀,二月最见不得哪个的指甲长,她风似的运起剪刀来,喀嚓喀嚓,指甲飞出去,留下干干净净、光光滑滑的十个手指头。
雨来再要朝上看,听到手掌说,抓了个偷鸡摸狗的——贼娃子真是找错地方了!
揉肚皮的女子扑哧笑起来,笑得咯咯咯咯的,笑声雨来很熟悉,却比熟悉的要沙哑。她说,偷鸡摸狗找错地方了?她咯咯笑着撑起身子来,也不看一看雨来,一举扶住自家的腰板,—手还揉着肚皮,把高跟鞋拖鞋——样地趿着,就走了出去了。她的腰杆粗粗的,屁股大大的,可就连雨来也看得出来,她的身子本该是细细长长的,细细长长得和她的指甲一。个样。她从门口踱出去,踱到外边后半夜的夜色中。
雨来的喉咙先于他的意识叫出了声,但他的颈子依旧刺痛着,所以他的叫声听起来也依旧是可怜的咩、咩!他虎地撑起来,跟着就往门外迫,手掌骂了一句,横扫一腿,雨来直挺挺地摔下去。他痛得叫了一声咩咩,似乎是叫妈妈,也许什么也没叫,只是他又有了痛感了,他使手在地上再撑—撑,刚刚撑起来,手掌的脚再—扫,他又摔下去。雨来的手又在地上撑,他还是想着要撑起来,要往门外迫。但手掌把脚踩在他的手背上,使了劲地踩,手掌说,我要是你,我躺在这儿,啥子都不想。雨来很费劲地别过脑壳,看了看手掌,他说,咩咩。
门外大踏步进来一个人,—边走一边把西服脱下来,扔在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接着就是解领带,鞭子似的一抽,领带搭在西服亡,就像搭上去一条蛇。雨来撑起半个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