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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趣的是,作者在这部随笔中也涉及到清少纳言。“脸上露着自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总是摆出智多才高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可是仔细地一推敲,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这就是她对清少纳言的私议。她还说过更为刻薄的话:“像她那样时时想着自己要比别人优秀,又想要表现得比别人优秀的人,最终要被人看出破绽,结局
也只能是越来越坏。”
她评价当时的女才子们,用语都是极可议论的,写到和泉式部:“曾与我交往过情趣高雅的书信。可是她也有让我难以尊重的一面。”“在古歌的知识和作歌的理论方面,她还不够真正的咏歌人的资格。”说另一位擅长和歌的夫人:“和歌并不是特别的出色。”
紫式部对于他人的预言是没有错的。但清少纳言晚年的寂寥和凄惨,不是因为其最终“被看出了破绽”,更不是因为“到处乱写汉字”,而是因为政治争斗:侍奉的主人政治上的失意。
紫式部的结局也并不比清少纳言好到哪里。
多么可悲的才女之心。
紫式部的妙笔真是以一当十。她有赏读至美的情怀,有特别的玩味能力,多情而更会用情。她能从年长的道长(皇后的父亲)身上看出一种美,从小皇子的乳娘身上发现“这是一位很柔顺的美人儿”。她写中宫——皇后在小皇子出生前几天的样子:“仪态娴雅,掩饰着临产前的诸多不适,故作安详”,写她产后:“休息中的中宫妃面庞清瘦,带着些许疲劳,还看不出被尊为国母的尊严。比往日更加柔弱的美貌又年轻又惹人爱怜。”“中宫妃美丽的肌肤娇嫩欲滴,飘柔的长发在休息时绾了上去,更增添了她的魅人姿色。”
值得一说的是她对于同是宫内服侍者的女官们的欣赏之情。当年群女汇聚于皇后身边,必是同性的寂寥和赏识,并结有深深的友谊。她这样观察一个叫宰相君的女官的午睡:“头枕在砚台盒上,脸藏在衣袖下面,露出的额头柔美可爱,就像画上的公主一样。”一位叫大纳言君的宫女“是一位娇小的姝丽。白白美美,丰腴可爱……长长的秀发拖曳到地,比她自己的身长还要多出三寸。浓密的黑发滑落在衣裙上,美丽得天下无人可比。”写女官小少将君:“有一股说不清的优雅风情。娇弱之状恰如早春二月里的垂柳嫩枝。”女官大小辅“身材小巧,面容有当世之风。”“眉目生得紧凑,怎么看都是一位美人儿”。
最有意思的当是她与道长大人(皇后父亲)的交往。这位大人身居尊位,有闲而有趣,其多情可爱之态跃然纸上。比如作者写到:她正和一个宫女说话时,道长大人从外面进来,她就赶紧藏了,结果被大人捉住了袖子,老人非让她作一首歌才饶她。她作了,老人也作了一首。另一次写这位老人在女儿(皇后)那里看到了一部《源氏物语》,因当时正巧就在梅树下,于是就写了一首歌给作者:“枝上青梅酸,诱人折枝繁,才女若青梅,酸色有人攀。”她看了马上回了一首:“青梅无人折,怎知味若何,未见来攀者,谁人誉酸色。”这一老一少的对答多么有情趣、有意味。更妙的是下边一节紧接着记叙:她夜里正睡时有人敲门,因害怕,没有开门,一直不出声地呆到天明,早上却有人送来这样一首歌:“昨夜秧鸡啼,暗中声声急,泪敲真木门,心焦胜秧鸡。”她立刻写了一首返回:“昨夜秧鸡啼,敲门非秧鸡;若迎门外客,后悔来不及。”
我们于是猜测作者没有明言的敲门者。那必是一位可爱的、多情的、想必是年纪已经不少的男人了。作者曾经在敲门之事发生不久这样写到了皇上的岳父:“道长大人醉步出来……大人醺态可掬,脸色更加红润,灯火下映出的身姿光彩照人。好一位漂亮的公卿。”
更级日记
作者是在偏僻之地长大的,然而极其爱好物语。她甚至默默地跪着祷告:让我早一些去京都生活吧,听说那里有看不完的物语。当时她只有十岁多一点,却如此着迷于物语(小说)这一类东西。在十三岁这一年,她真的要随父亲去京都了。虽然她也是生于官宦人家,也在后来做了宫中女官,但实在是几个女散文作家中最清苦的一个。她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哀伤透出来。而且她还有一种他人所不具备的意蕴,有多多少少的怪僻。
书中最有意思的是那个“竹枝寺”的故事。这个故事以及作者叙述的技巧,都高妙得很。
故事说一个边地小国的男子在皇宫中担任夜里点火取暖的卫士,有一天一边打扫庭院一边自语说:我们老家院里的大酒坛子总是一溜摆开,坛口上的葫芦瓢随风倒,东风倒向西,西风倒向东,今天呢,咱却在这里受这份苦,连酒坛和葫芦瓢也看不见了!这卫士自语时却被室内的公主听见了,她马上掀开玉帘说:你过来!他慌慌走过去,公主就说:你说的酒坛和瓢在哪?快带我去看!卫士只好背上她走了。谁知这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接下去最棒的一笔出现了:皇帝和皇后不见了公主,心急如火——有人禀报说:“那卫士背着一个很香的东西飞一样跑去了!”
再后面就是怎样寻找公主、公主怎样不归,皇帝于是封了卫士为边地王子,公主一生幸福,去世后豪华的宫殿改做了竹枝寺,等等。通篇皆妙,最妙的当是“一个很香的东西”这一句。无尽的滋味都在其中,它包括了朝与野、公主与平民,还有武士与娇女,这二者之间等等不可逾越之鸿沟在一瞬间消解的情状,以及由此产生的不可言说的幽默感。
卫士之憨,公主之稚,还有野人之勇猛,龙女之单纯,一切皆活龙活现。
如此妙笔不可能是一人之创作,而极有可能是一个民间传说。但由她如此一记,倒真是绚丽逼人。
她的文字总的来说是凄苦的:所记之事渐渐不那么让人欢欣了。由一个从小向往物语的天真烂漫的女子,到一个身边没有亲人的孤女,一个老大而缺少爱情的女子,这个过程是不那么轻松的。她的文笔也由轻快转向了滞重,有时还透出不忍卒读的悲苦。
当年,即她刚入京都进入宫中的日子,唯一的心愿简单明了,那仅是一个最好满足的愿望:多多地读一些物语,特别是要把以前没有机会全部读到的《源氏物语》读完——为此她竟然一次次祷告!文学竟能对一个女子构成这样的吸引,致命的吸引,这是多么可爱和美好的事情。
可是我们不得不在作者这样悲凄的句子中结束金书:“各自离散,旧居惟我一人,悲戚不安,耽于思虑,夜不能寐。”
徒然草
这是一些节俭然而又能尽兴的文字。随意记来,常有教训,偶尔让人有不适之感。如果是一位老人,饱经沧桑,这样的姿态就会得到原谅。可是现在的读者连这样的老人也不愿意原谅了。这只能算是读者的堕落。教训人也是一种个性和见解,只要有知,姿态并不重要。这就是我在读《徒然草》一书时泛起的感触。
一些美好的笑话,一些奇闻,更有一些经验,一些彻悟,一些厌世和悲凉之情,都囊括其中。见解广博,体会深刻,自信而风趣,所以极为好读和耐读。有一些记录和议论是难以让人忘却的。书中写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家居士生了个极美貌的女儿,于是许多人前来求婚。但是这个女儿只食栗子,其他东西一概不吃。父母这样拒绝求婚的人:“这样异样之人,不该嫁人。”就是这么一则短短的故事,戛然而止,却让人觉得趣味横生,并留下无穷的怀想和思索。
在那个岛国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而且她是居士的孩子!我们会联想到一些高贵的不可思议的人,他们往往是不可接近的。但这只是想象,更多的是平庸者的矫饰和伪装,一旦切近了解之后反而感到厌恶。但也的确有寥寥的清纯异数,他们是生来的不凡和脱俗,但他们也往往不幸,因为不见容于世俗。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强大的保护力,就会被恶俗吞食。
当然,只食栗子的女子是不会有的,顶多是偏嗜此物而己。但书中传递的是一种理想,一种强烈的反俗情绪。高高的树上结出的一种甘甜之果,以此为食,高人一等,出乎意料。这正像中国古代一些神仙之类只饮清露一样。
书中对于人的容貌与品性的关系,处世的庸常之相,还有一些微小的趣味方面的辨析,都说得极为透彻。在思想见地方面,在世界观认识论方面,主要还是来自中国的佛儒。所以本书与其说是深刻,倒不如说是具体和有趣。几乎大部分的日本随笔和散文都有这个特征。它的风物、日常琐屑的记录,留给我们一些认识的知识,一些想象的依据,更有独特的岛国情调给人的微醺,这才是其重要价值所在。
奥州小道
松尾芭蕉的大名,其实主要是雅名。这些文字因为更早,所以也就更好。这是文字的一条历史逻辑,不是一般的道理可以用来解释的。古老的色泽,古老的韵致,它所拥有的一切构成的境界,已非今人所能抵达——不是能力。而是因为文运的流逝。世道以及人心对于文字的顾恋之情正在变化,人群普遍变得恍惚,越来越没有了真意存留,而只是自作聪明地敷衍塞责。对于美和真,对于人生的一些个性化探求的理解和尊重,包括一些由衷的向往,已经不复存在。
松尾芭蕉被日本人誉为“俳圣”,一生几乎都在旅行,不与世俗混淆,称得上真正的特立独行者。他的行止大有中国魏晋之风,在今天的商业时代,我们会由于不解和惊愕而将其视为疯子和神仙各占一半的奇怪的混合体。他的弟子各色各样,因为老师的行为就是这般特异。
一般人将旅程看作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