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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国家安全人员突然来到了斗焕的简易柜台前:“有几句话我们想问问你,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一天正是周末,从傍晚就开始上客,来的人很多,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一听安全人员传唤,斗焕就老大的不高兴。
安全人员十分耐心地说:“不多打扰,就一会儿工夫。”
斗焕扯下围裙,不耐烦地说:“等一会儿,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们了吗?”
当斗焕被带到“冰库宾馆”的时候,安全人员说话的口气马上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给我进去!”
这帮人就像往猪圈里轰猪一样,连推带搡地把斗焕推进了一间屋子。斗焕没有思想准备,打了好几个趔趄,差一点没有摔倒在地上。
这间屋子大概有十二三平方米,除去地当中放着一张铁桌子和一把铁椅子以外什么也没有。墙、地板、天花板全是用红油漆漆过的。
安全人员甩给斗焕一卷八开纸和一支圆珠笔,恶狠狠地说:“你和那个旅日朝鲜人在哪儿认识的,都说过什么话,统统老老实实地写出来!”
本来就和那位旅日侨胞没有说过几句话,究竟写什么呢?斗焕为难起来。但最为难的还不是内容,而是根本就不会写。上学的时候他只写过检讨和悔过书,毕业以后也就写过收条和欠账单,至于文章嘛,从来就和他没有过什么缘分。
此时,这间空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斗焕想哭,但哭不出声儿来。人家赶着鸭子上架,这鸭子也得上啊,没有办法,他只好拿起了笔。
斗焕半通不通地写道:那个研究生起先要的下酒菜是鳅鱼段儿,最近口袋里钱不多了,每次只要一些酱汤和白酒。他住在日本的时候因为是韩国人而被打过,后来有一个高班的同学救了他。那个高班同学对他说,你到韩国以后一定要到济州岛去玩一趟。有一次他喝醉了,倒在地上睡着了,醒来以后觉得身上冷,就说:“为什么这么冷,韩国太冷了,什么时间春天才能来呢?”
斗焕写完后累得浑身都湿透了,流下来的汗水足够他在简易柜台煮十碗面条的。他用拳头捶捶脑袋,好像再也挤不出什么来了。写这么多东西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确实也是绞尽脑汁了。
斗焕把写的东西念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等着安全人员进来。上学的时候不知有多少班主任让他放学后写检查,他写完后认真检查一遍,交上去,老师过目以后就收起来,然后等到开家长会的时候再把它转交给家长。斗焕以为这里也是这么个程序。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进来了。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很像看守,他手里拎着个照相机。
“你到那边去站着!”
斗焕走到他们指的那个角落,“哐”的一声,他站的 地方突然陷了下去。斗焕陡然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定下神来向脚下一看,哎哟,我的妈唉,这是什么鬼地方呀!原来这个地方弄成了只能让一个人容身的小电梯箱,只要安全人员手里拿个遥控器,就能随意控制上下。如果他们认为谁没有老实交待,说不定会让他掉进地下室的水窖里去。
斗焕吓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提着气,尽量减少脚下的压力,生怕会一下子把自己送进十八层地狱。突然,嘭的一响,斗焕吓得啊地叫了一声。还没等回过神来 ,他那惊恐万状的嘴脸就被镁光灯摄进了照相机。一向遇到不利的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避的张斗焕,压根儿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以此种狼狈相钻进照相机里。他感到又窝囊又冤枉,心里冒出了莫名的愤怒。
这些人把斗焕歪歪扭扭写下的一大张交待瞥了一眼,又扔给他:“就这些?老老实实写,给我竹筒倒豆子,一点不落地写出来!”
说着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大耳光,然后又用皮靴子踢了他几脚。
安全人员走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斗焕一个人。斗焕用唾沫在干了的圆珠笔尖上湿了湿,又吭哧吭哧地写了起来。写几个字就得湿一次唾沫,最后,斗焕的嘴唇都变成青黑色的了。斗焕补充写道:
有一天,那个研究生来到柜台,要了一瓶烧酒和一盘鸡胗子,总共花了一千块钱(相当于人民币十块钱——译者注),那一天他穿的是红夹克,这算不算赤色分子,我不知道。还有一次,和朋友一起来,要了一瓶烧酒和几个鸡屁股。他们说鸡屁股没煮熟,硬是少给了二百块钱(相当于人民币二元——译者注)。后来,他老来赊账,我心里也就腻烦了。
下面他就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好写的。
写着写着,斗焕伤心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一个劲往下流。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被关在了这个鬼地方。思前想后,好像也不是常来的那些客人把他举报给这些愣头青警察的。他心里琢磨,有一天我死在这里,恐怕也不会有人找来给我收尸。以前就听那个“大哥”说过:“我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见阎王去!”原来以为这只是嗐吹,实际上没有能力做到。“大哥”们所说的“让你横着出去”这句话,是他们抢人家的夜总会经营权时用来吓唬人的。今天一看,才知道这“坐冷板凳”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的手段显然比“大哥”还要高一筹。这时,斗焕才切实感到,自己是被比听到看到过的任何黑社会组织都要可怕的恶势力给抓进来了。斗焕失望了,茫然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此时,素姬那白净的脸蛋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素姬,你该有多孤单,又该有多伤心啊?!可回头想想自己的处境比素姬还要可怜。他又伤心了,伤心得哭了。
五个小时以后,斗焕从那间红屋子里被带了出来,又被关进了另一间屋子。这间屋子的陈设和红屋子完全不同,放着沙发,还有洗澡的浴槽。斗焕仔细看了一遍,屋子里没有香皂和香波之类的东西。几个小时以后,斗焕的神经完全绷紧了,对周围的一切都觉得可疑,感到害怕。只要这伙人的手一动,他就像挨了一个耳光似的,不自觉地把脸转向他们手动的方向。斗焕一想起那几个小时就感到后怕,好像是在地狱里度过的一样。
后来,那几个人让斗焕在保证书上摁了个手印,保证出去以后绝不向外透露这里的事,才把他放出来了。
斗焕从“冰库宾馆”一出来就背上间谍的黑锅了。报纸说他和外国间谍有过接触;说他是被拉下水的潜伏特务;有的报纸还画了一张间谍组织联络图,把斗焕说成是中心人物,甚至他的头像也被画在了这张联络图上;更有甚者,还说斗焕拿到了二百万元(相当于两万元人民币)。为了弄清他们究竟是怎么说的,斗焕把所有的报纸都买来了,铺了一地,一张又一张地仔细阅读,看看自己搞的“间谍活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以自己为中心的组织联络图又是怎么回事,这一切是自己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一些有名的大报也胡说八道,使他感到十分伤心。看来,这件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组织联络图上标出的另一人物就是住在二楼的那个研究生。根据这家报纸胡乱编造的报道,斗焕是属于朝总联系统的,曾经到朝鲜去过,他为了把自己的组织网向大学的研究生院扩展,就把住在二楼的旅日朝鲜人拉了进来。
关于“朝总联”的简单情况斗焕曾经从电视里看到过。他记得,一个叫“实话实说剧场”的电视节目对此进行过连续报道。小时候,他为了看这个节目还经常往有电视机的漫画小店里跑呢。
那个研究生被画到了组织联络图的第二行。说他光靠在日语补习学校当老师所挣的钱无法缴齐学费和生活费,老是手头拮据,后来他被斗焕收买,靠活动经费维持生活。
组织联络图的第三行画的好像是两个来过简易柜台两三次的客人。其中有一个是济州岛人,据说与“四·三惨案”有什么瓜葛,甚至连被拉下水的时间都列出来了。而且,那个研究生穿的红夹克被认为是朝鲜国旗的变种。还说,从这一点来看,这个人的思想早就被赤化了。他说“韩国冷”、“没有春天”也是影射现实,企图煽动老百姓和反动势力对现实社会的不满情绪。为这些社会渣滓提供活动据点的就是经营简易柜台的张斗焕。
看到这儿,斗焕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交待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竟然让这些人上纲上线,说成了严重的政治问题。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就更把斗焕给弄蒙了,那个研究生居然以此为契机被发展成了保安社的成员。斗焕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实际上,一个人一旦沾上了间谍嫌疑的边儿,就等于把一生都押给了检察机关,让自己的人生发生戏剧性的变化,你可以从六岁起就成为了长期潜伏的特务,也可以成为企图颠覆国家的罪犯。一旦上了“贼船”,所有家庭成员的一举一动就会受到严密监视,受到周围人的白眼。到了这个地步,就像封建社会株连九族一样,整个家庭都会罩上阴影。
在这个世界上,最能使人变得懦弱的力量是家庭关系。那个研究生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正因为如此,保安社的工作人员才找到他,带着威胁的口吻说:“你如果不听从,我们就会让你的夫人永远见不到你,然后再把你的孩子送到孤儿院。”
进了这张罗网的人,如果不想被起诉,就得按这伙人说的去干,不得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