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摸摸熟睡的女儿的耳朵
众多的女儿中最小的一个
是我在陶器上的新发明
火光中的第一滴釉 上了釉的精品
是这片土地的秋色
她应该有一个比“瓷”更好听的名字
但还没有取
她还在沉睡
她将是一个新的家族的源头
庞大谱系里的第一句陈述
举起用这片滩涂上的泥烧制的器皿:
放入杨梅,谷物,盐,精液,乳汁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一滴一滴……
一起碰撞
一起发酵
一起溶汇
拌上芦苇的汗成青草的血
我们不断地塑造和提炼海的姓氏
浪打碎了依然完整
变成了丁坝与长堤
海岸线打碎了 依然完整
变成了父亲的背脊 母亲的胸脯
这是我成为我们的过程
这是最小的女儿成为母亲的过程
举起窑,灶火,篾篮,簖,网,车灯
在台风的高翘上
我们搬动着海抬着盐和瓷的光
在四季的波浪上载歌载舞
滩涂:移民的姓
潮退了。一些姓,从战乱的北方涌入
像咸青草的籽
播撒到滩涂找到了各自的名
然后生根,开花
给名一个真实的身体
被日毒晒黑的臂膀与脚板
给名一个具体的朝代
被赋税,纠纷和苦难分割的生存
我的姓紧挨着你的名
你的名追溯着我的姓
大古塘以北
给混沌的泥泞
以灶,窑床或塘
给谱系中的空白
以盐,棉粮和土地
瓷纹里刻划:破碎
界碑的记载:断裂
堤,一层层向北递进,固本强基
潮,一浪浪朝后撤退,成为回声
时间重叠,揉乱,搓碎
泥泞交融,湮没,喑哑
这么多的人名就像洼地上的潮水流失
只剩下地名:
以塘名乡或以圩名村
这么多人名就像盐粒溶入大海
在泥泞的向心力中获得重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变迁:时间的弦
向南岸抛出三条灰度分界线
以遗忘和磨灭的形式以滩涂上盛开的花朵
提炼了共同的姓
杭洲湾:蓝与白的交响
蓝:南部丘陵勾勒出的天空的蓝
白:海洋性气候烘托下的云朵的白
你是我织品中蓝与白的比例
我是你瓷器上白与蓝的和谐
白:闪烁着盐和棉之光的滩涂的白
蓝:海岸线不断向北伸延的弧形的蓝
你是我图案中蓝底的白花
我是你胎质里白底的蓝花
白:谱系呈长堤般排列的方格笺的白
蓝:墨水在诗人笔尖下灵感喷涌的蓝
清凉:安格尔的光与色
从月亮的罐中倒出
浇向杭州湾丰腴的背部
偏 辟
清晨,一簇刚插入木桶的百合花
映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上
杭州湾湿漉漉的反光
椭圆形展开还没有上釉前的天然色泽
向北斜索混凝土跨海大桥的引桥部分
携带着钢与铁的欲望和意志在向更北
伸延
接轨浑浊 成涩的滩涂
呐喊 需要一条亢奋的力之弦伴奏
南部丘陵别墅盖到了茅屋与杨梅树的枝
叶之间
它的脚趾践踏之下的每一寸黑暗
都是河姆渡遗址7000年的深度与灿烂
更混沌更空旷的是太平洋的风
刚刚摆脱原始的骚热,蔚蓝与腥臊味的纠缠
挟持着草根,尘土盐粒和一声暴风雨之前
来自淤泥内部的凉爽
上滩头:短暂的逗留
常常遇到这样的情景
石桥下面的一个溪滩
寂静得只有水在遗址与青草之间
潺湲地流淌
几只农家的白鹅在随意地觅食
暗色调的视野为之一亮:
遍地裸露的文化层
踢一脚就是与一千年碰撞
常常有人想留下来
与心爱的人一起筑庐
厮守着这一份湖光与釉光交融的翠绿:
戴一箬帽持一钓竿
做白云与涛声一生一世的邻居
常常有人这样想过之后
然后在水里捡几块瓷片
从桥上匆匆而过
然后被渡轮的机器声送回暮色中的北岸
大莲山
岛挣脱了水而成山
泥流入火而成瓷
岩石抽出了苔衣,裂缝。
故人一走草就不再香了
悟:沿着自身的裂缝和大佛的脚趾
穿越线装书和峡谷的睛
追捕一朵逃到天边的云
岸需要眺望与期待 阻隔与拖延
石头需要被镌刻 凿穿 磨灭
生命需要被考古学误读,猜测
作另一种视角的注释
子虚落入想象的土壤会长出一颗历史核
长成羽田的姓氏或度假区的规模
必须经历跨海的一跃:
从秦渡到净土返回过程
取出好听的名字:蓬莱,瀛洲或者方壶
乌有就是一个实在的地方
当所有的假象像风暴退去
真正的大蓬山呈现了,就像谢幕之前
摆出的一架滩涂上的蓝色钢琴
脱下衮服的秦始皇和摘掉方巾的徐福
面对短暂与不朽
并肩合奏万世渴望跨越的界限
秋天深了
■ 马 策
手机里的女人 她下楼买东西
这不过是借口
我听见她瑟瑟发抖
但不知道她睡衣的颜色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在深夜下楼
并不是每个深夜下楼的女人都会关心你在
干吗
谢谢你,我说
我正在楼顶上发呆
秋天深了,掠过夜空的风真的有些凉
喝茶的人也越来越少
八月底我遇见她
不包括她在内
整个八月,我是多么地安心
我安于室内生活
读了十几本书,然后为几家报纸写书评
每个周末的晚上,我都跟几个朋友在静夜
思喝茶
很晚很晚才各自散去
而现在,秋天深了
郭建军一会儿上海,一会儿北京
叶明新,于都也不打电话过来了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它应该是傍晚,也许是午后
天空下着小雨,很小的雨
我从师大出来
正要穿过地下通道
迎面碰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我能不能说,她是个100%的女人
我能不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直到她进入农业大厦的电梯
哎,当我刚要挤进去的时候
电梯的门已经关上了
诗
想要让自己恢复到草木的角色是多么不容
易
我想得到一首来自天上的诗
一件在某个角落里发光的东西
我想得到某种突然到来的缘分
某种必然的造化
看她吃饭
既要填饱肚子
又要把吃当成享受
这当然是好事
她剔骨析肉
吃得那么认真、细致
有滋有味
我在一旁抽烟
想起多年来狼吞虎咽
活像个饿鬼
而她也太慢了
慢得像缺牙的老太婆
那还是春天的事
我看着窗外的时候
几只小鸟正从池塘上空飞过
站在我身边的
是我新结识的女友
她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还能告诉你的
是小鸟飞去的方向
那里有一大片青菜和水草
昨天我们还从那里经过
世界与沙粒
■ 姚 风
遗物
病床破旧,桌子上
塑料花没有凋零,已落满灰尘
健康的家属们,用一道哭泣的墙
围着亲人
窗外,木棉花正在怒放
映在窗子上,像是咳出的一口口血
我们开始整理遗物:记事本、手提电话
镜子、梳子、外套、皮鞋、滋补药品
其中那块精工牌手表,嘀嗒嘀嗒
仍旧跑个不停
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面
在德里加海滩,大海
不停地翻滚
像在拒绝,像要把什么还给我们
我们看见光滑的沙滩上
丢弃的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我们嘿嘿一笑,我们的快乐和悲伤
越来越依赖身体,越来越需要排泄
光滑的沙滩上,是我们丢弃的
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甚至不需要
如此高级的人类
一声鸟鸣
麻醉师塞给我一本朦胧诗
在我不喜欢的诗歌中,女护士迅速凋零
之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当再次睁开眼睛
发现邻床的老王已去向不明
代替他的,是一个呻吟的青年
阳光依然明媚,像一群孩子
在我的病床上嬉戏
窗外,一声鸟鸣告诉说
“你的器官已被摘除”
原 地
烟雾掠过,在我心中飘散
窗前的景物向后奔去
远处的高压线,绵延不断
金色的稻田,农民弯下黑色的腰
看不见他们的面孔
还没等他们直起身来
飞奔的火车,已把他们
抛在我看不见的原地
黄昏的雨
你们敲打着屋顶和门窗
多么急促,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
渴求着收留
而我不是河流,不是大地
百孔千疮的身体
甚至不是一块海绵
在水中,我只是一头容易腐烂的动物
风越来越大,一双双
渐渐粗大的手,紧紧抓住屋檐
不肯离去
旅途
把身后的影子搓成一根缰绳
牵着路,这匹老马
默默前行
每天,夕阳都是一次流产
但钟表却积攒了足够的时间
黑夜里没有前方
只有四周
一根根火柴从我的身体中抽出
在昏暗的墙壁上
撞破红色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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