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我是搞过铁路的,现场上桥梁、墩子都搞过这个。我一叫:“拉——起——来——呀”‘一齐使劲这就拉起来,蛮好。这时有个队长,他是党员喽,突然想起来,不行,不能听他的,我们贫下中农不能叫阶级敌人指挥呀。不行就算了。可人有能耐就想使呵,是不是。七三年,我们公社书记要修水库,他想人家华国锋原来是湖南一个地委书记,修过一个灌溉渠,有名了,毛主席调他到中央去了。他就把人叫去,在一个大山下边挖挖,培一条坝,存水,也搞水库呀。我一看,没水源呀。他说下雨水打山上流下来。我说这叫“汇水面积”,不够大呀。再说不下雨,不是没水吗。他说不是还有泉水往上冒吗,我想糟糕了,就说这有个水平的关系,引水量跟这个山的水压成正比的吧,压住你,你的水就送不上来了啦;他不懂,非修不可,我就不敢讲了,再讲就是搞破坏了。为了这没用的水库,花多少工,干了多少年,就搞不清楚了。还谈得上什么用不用你,根本不叫你说话呵。愈有能耐愈碍他们的事吧。
我敢说,我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我对国家铁路是有贡献的。把我搞成这样,可我总想,共产党不可能总把一个老老实实的人这么搞。刚遣送到农村时,我五十岁,我还想,总有一天还会叫我干事。再等二十年也没问题。我身体也没问题。这就一直等到“四人帮”完了。
我六十岁了,到我为国家出力的时候了吧。
落实政策原来也得靠自己奔呀。七八年初十一号文件下来了吧。我在家等了三个月,等来等去,怎么没动静呢。我得先把帽子摘下来,对不对。这帽子戴了二十多年啦,觉得把人都压矬啦。等着等着,我说我不等了。我跑到大队,大队队长支持我,给我开证明,没这证明我不能乱动,我还是得因规矩矩是吧。拿了证明又跑到公社,公社不同意,怕担责任,我说又不叫你们写别的,证明是大队开的,你给盖个章就行啦。秘书还不错,打个图章,我就回来了。
这时院里的党委书记、政治部主任,还有这个长那个长的还都是老人。不过他们又都升上去啦。我是五月二十一日回到设计院的,他们都挺客气。书记说,你的落实政策在咱院放在第一步,先等等,呵,你先住在招待所吧。反正呆着没事,我就天天跑啦,市委组织部呵,统战部呵,催院里给我落实。我想没有个说法不能回去,直跑到八月底下来啦。没想到,他们先压我一下,叫我“复职退休”。我急了,我说:“我才六十呀,棒着呢,还能干呀,不退休行不行。”我还说,“你是我老上司,我能不能干你还不清楚。”他赶紧说:“你当然是能干的,工作也很有成绩,可是我交底给你,你不退休不好办哪。”那时大城市户口不好进,想办进来就得退休,否则,一家吃口就得永远呆在农村。复了职不干活有什么用呢?我就是想工作呀。可我又没办法。我一家人总得回来呀。
组织上给我做了结论。大致这样写的:“某某某同志反右期间的言论,基本上是对某些具体事讲的。‘章罗联盟胆子大’这句话有错误,但不追究,够不成右派。”结论附在档案上,叫我看过同意后签字。我翻翻档案一看,唉呀,乱七八糟的揭发材料,全都拿不到桌面上。既有捕风捉影,也有胡编乱造。比如一个支部书记,当时在我手下当实习生,因为我不重用他,他就说我“串连了许多科室三十多人联合反党”。串联哪些科室哪些人,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他怎么不写呀!管落实政策的负责人说:“你看这结论要不要得,要得就签字,就算了。”我不能不签字,不签字不能摘帽子。戴着帽子还是什么也办不了。为了摘帽子,我苦了三十年呀。我就拿出笔写了:“同意结论部分”几个字。他笑了,说:“你们知识分子到底心眼多呵”。
他们不把“反右”那些不实之词全拿掉,说你还有错误,是给你留个小尾巴,小辫子,怕你神气起来吧。你一神气,他们就神气不起来了,对不对呀!
摘掉帽子,我要先回去报个喜。开口找院里借点钱,我儿子春节要结婚。乡下讨媳妇要花不少钱。他们说研究研究。等到春节前几天才找我,说:“这钱别借了,把你的钱发还给你吧!”这时已有政策,补发工资了。我每月一百二十七块,“文革”整整十年,一共一万五千多块,等给我时是一万四千多块。原来他们这阵子派人去到我老家调查我在农村挣了多少钱,扣除出去了。当右派扣的那些钱据说没政策,到今天也没补。一想这事,还觉得自己身上有个右派的影子,这就先甭提了。我拿了钱,就跑回去。唉呀,村里人见我一月一百多块,拿我当大人物啦,都来我家串门。可我很快又跑回来了,我没搞清楚,到底叫不叫我回去呀。这事真拖了好久好久。一阵子还听说要冻结,我心里着急,到处找人,一直拖到八O年,市委发一个文件,规定:“凡是冤假错案遣返回乡的原则上都要回来,除了已经在当地结婚生子的人。”我大儿子、大女儿已经结婚回不来了。余下五口又很闹一会儿,最后市委一个劲儿打电话催问,我们院总说“马上就搞好了”,“马上就搞好了”。直到六月份才搞到户口迁移证,可又没房子,再等到搬家已经十一月了。这时候我已经六十四岁了。毕竟耳朵不行,眼不行,腿也差得多。打五七年到现在,我能贡献多么多,其实只贡献那么一点点。我的问题就像我们老家一旬俗话,“落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落实了,反而不叫你干事了。到现在只能给街道副食店干点会计。在家闲得难受着呢。街道问我:“你干得了吗?”我说:“当年铁路施工预算我都搞,这么简单的玩艺还不行。我是高级工程师呀!”
他们都笑起来。我也不知道他们笑的什么。
当年那些当队长、当组长的都是我培养的,现在都搞总体设计了。他们和我比起来,脑子是新,可缺点是不够全面,没有在施工现场干过什么新路、养路、架桥,不会其它工种。
可只要他们设计出新东西,我还是很高兴很高兴。我要赶上他们现在这时候多好!我这话说出来,人家都不信,我夜里常常做梦,自己在图版上搞设计,在现场插红旗子。这样已经好多年了。我这人一直也不悲观,我老头只要一天能干,无论干什么,总会高高兴兴的。这话对吧!有时我想,谁要有能耐,叫我打四十岁重开个头多好。我准能搞出个样儿来,准能,你信吗?
***夕阳想用它最后的光,照透这个世界。***
一对夫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丈夫
1966年
26岁
T市某机械厂工人
妻子
1966年
20岁
T市某机械厂工人
这是一对夫妻共同的一段往事:
1968年元旦结婚——共同生活六十天祸从嘴出——抄家后她用十七块钱养活老少三辈——军代表用意不良逼她离婚——狱里狱外几封通信——她千辛万苦等了他三千六百五十天——他奇特的复仇记
丈夫:我真不想提那段事,我们两口子,现在也避防提。只要一提,几夜就甭想睡觉。
甭她,我也是。再说总提它有嘛用呢?不是让咱往前看吗,把帐全算在“四人帮”头上。过去那段事都按下算啦。受过苦的人太多啦,现在谁也不愿意说啦。可我又想,咱受过的这些苦,也不能就这么白白一笔抹掉,那不就白受这些苦是吧?我跟您讲了,您记下来,将来印成书,咱这痛苦就留下来啦,到嘛时候,让后人也看看,啊,啊。
说实在的,我无缘无故白白蹲了十年监狱,真叫好没影儿的事。我老婆等了我整整十年,那罪没少受;比我更冤,更倒霉。有她的嘛,一个女人。
我的苦再苦也没嘛,我是男人嘛,可她就难了。您说说,她那会儿才二十出头,人又漂亮;您看,我还带来一张她那会儿的照片。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半身不遂的老父亲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自己算是反革命家属,父亲是资本家,熬过那十年容易吗,楞等了我整整十年。
我们这些犯人,离婚的有百分之九十还多;几乎可以说,进去没个不离的;也有为离婚的事自杀的,杀人的,神经的,也太多了。她来探监,同屋的人全羡慕我,先头我都不敢跟人说她是我老婆,只说是妹妹;我也怕过不几天,离婚了,不就栽了吗?她等我时,哪会知道还有一天“四人帮”会倒台,我会平反,等十年不就等个反革命吗?还不是个“反属”,有嘛好处?更别提她受那么多政治上的压力和经济上的穷困了。她这么年轻漂亮,不等我,完全有其它路可走。所以我认为她是一种坚强的中国妇女的典型,我挺自豪,跟谁我也这么说。
我的经历没嘛,比我苦的还有的是,比我冤的也有的是,我见的多了。那阵子为一句话坐大牢的人多了去了,光我们那儿就大部分的现行反革命罪。我们屋里有个犯人,以前是贫农协会主席,罪名就因为下山到集子上买毛主席石膏像,那会儿不叫买,叫“请宝像”,不是他这样出身好的还没资格“请”。那玩艺儿挺沉,山道又不好定,他就用麻绳拴在石膏像的脖子上,前边儿俩,后边俩,就这么背着赶路。没想到还没出集子就让入给抓住,好嘛,“现行反革命”,立时就抓起来,家也没让回,进大牢了,五年。您说冤不冤?还有一个小伙子,为的是爬到百货大楼顶尖上拍了两张照片,想落个城市面貌的照片,现在看这算嘛事!可那晚儿就不行,怀疑他是搞“特务活动”,也给关进来了。后来,我的一条手绢,还是他带出去捎给我老婆的,这才保存下来。妻子:可不,那条手绢是他出事那天,人家打他时候包头用的,用角铁的尖打,人头啊,不是别处,手绢上全是血。您看,我带来了,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