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人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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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人的十年-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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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单位总支书记想提拔他的一个亲信,但我的业务能力和位置都成为障碍,他就排挤我。恰巧T市要创办一家出版社,创办人是我的一位老领导,我便提出调动,这种自动让位的事是很容易办成的。我第一次带着历史清楚的档案去到另一个地方工作,心里特别轻松,但到T市尚不过一个月,整风运动开始,这是一九五七年了。
    我忽然收到B市原单位那家出版社的来信,这封信是以我原先所在编辑部的党支部名义写的,殷切希望我回去帮助他们整风。组织上的要求不好回绝,我便跑回去一趟,只在会上做了两小时发言,诉说肃反时我平白受的委曲,给总支书记提几条意见。总支书记在场听着,一声没吭,他脸上却好像抹一层煤烟,可怕地阴沉着。谁知这两小时发言又决定了我重蹈覆辙重度苦难二十年的悲惨命运。
    我发过言返回到T市不久,反右就铺天盖地而来。这次,原单位是以党总支名义再次把我叫回去,宣布我为右派。那编辑部的党支部被定为“反党支部”,出版社五十多编辑中有二十五名被打成右派。这些人都是因为给总支书记提意见而以“向党开火”的罪名论处的。
    后来我才明白,根由是党总支书记和党支部书记有矛盾。整风时党支部书记想把党总支书记搞掉,因为我在肃反时被搞苦了,想拿我当枪使。反右一反过来,我便变成牺牲品。这不是又回到我老家王姓和李姓的斗争里去了吗?拿现在的话讲,这叫历史的怪圈或文化的怪圈。我虽然说不清这怪圈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但我已经明白地感到它的存在。而且我是一次一次不知不觉掉进去,这是第二次。
    现在回头看,我真不必庆幸五六年肃反结论后,我如何轻松地来到T市。实际上又—次命运的阴影早巳把我所笼罩,只不过我毫无预感罢了。等我的档案材料转到T市,档案里又加了更沉重的分量。原先的特嫌还只是嫌疑,这一次右派却是实打实的了。我真是一口气也没喘过来,由一种敌人转换成另一种敌人。不过换个牌子。
    现在我接着开头的话谈,谈文革。
    文革倒霉只能怨我自己。我是老右派,死老虎,无论斗谁,我都是陪绑,做个配角,用来造气氛的,不是斗争重点。运动开始时,书记搞社长,因为我在创办这家出版社时事社长配合得很好,斗社长时,我是社长“重用右派”的一条罪状,斗我的目的是为了搞垮社长。
    后来反资反路线时,社长这一派反过来搞书记,既不会再整我,也不会使用我,我就靠边站了。清理阶级队伍时,书记这派二次东山再起,又搞社长。因为我始终没参加社长这派就把我放在一边。当时牛鬼蛇神分两种,一种关在牛棚,一种上班来下班走,名叫走读。我属于后者,可以说很超脱了。
    出版社有个女编辑是个业务尖子。她前夫曾是国民党军官,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给她挂过一个特务的衔儿,其实她什么也没干过。但她被控特务定为重点清理对象,目的也是为了给社长加罪,好说社长大红伞下保护的都是些什么坏蛋。碰上“特务”两个宇,我本应该躲得远远才是。偏偏一天下班我走过院子时,她在扫地,见左右没人,塞给我张纸条,我拿回家一看,是她求我把这纸条交给她女婿,叫她女婿通知她弟弟,把她文革初期写的大字报底稿交到单位专案组。我想她大概怕牵连上家属惹事,动了怜悯心,就去通知她女婿。不想她受刑挨不过时,把这纸条的事交待出来,一下于把我挂上,成了为特务通风报信的现行反革命。关进牛硼,天天上刑,轧杠子,使夹指棍夹指头,吊打,耳朵打出血,胳膊吊得至今扭不过来,受尽折磨。非逼我说看见她家有发报机和密码本,后来这女编辑受不住,把褥单扯成条上吊死了。人虽然死了,他们还逼我说她家有个发报机,我奇怪他们为什么非要把这不沾边际的事搞成事实。一次他们叫我承认是肃反时漏网的特务,我和那女编辑是个特务集团,集团的头头是社长!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把我们往死处整,就是要把社长彻底搞垮。正像当初这一派搞书记时,居然叫一个非党群众宣布开除书记的党籍。告别了十年的“特务”
    又回到了头上,我又一次掉进这历史的怪圈,又一次成了两派斗争的牺牲品!第三次了!我总是不知不觉在这漩涡般的怪圈里转,一忽儿转出来,但没等我脱出身来,一忽儿又给更深地卷进去。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具体的小怪圈。林彪、四人帮他们不也是一直在更大的范围里玩弄这怪圈吗?而陷在这无比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怪圈里的,是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呵!
    我真感谢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结束了那场灾难,结束了那段荒唐的历史。我从我个人遭遇的反思中,提供出什么教训,供给大家思考呢?我想,过去几十年,往上几百年、几千年,我们用了多少精力互相伤害。为了原则的斗争是必需的,但把个人的东西掺杂进去,不但搞垮了原则的神圣感,也误国误民。这是一个怪圈呵,最后剩下只是疲惫不堪的自己。你的历史书比我看得多,你说究竟怎样把这怪圈从我们民族身上摘去?
    ***更大的是一个文化怪圈。***
     
    第21章 六十三号的两女人
    六八年,“文革”清队期间,中国北方某大城市一座赫赫有名的大工厂,建造起一所纳粹集中营式的非法监狱,号称63号。许许多多知识分子和干部在里边受到惨无人道的迫害。十年后,粉碎“四人帮”不久,它曾经一度被揭露出来,并举办展览,昭示给世人。其稀世罕见的酷刑、残忍暴虐的程度,森严绝密的组织手段,惊骇一时。如今这展览早已撤除,遗址也荡然无存,当笔者走访当年63号的侥幸生还的幸存者时,仍不敢相信这是仅仅十几年前中华大地发生的事实。一个号称有五千年文明的古国,它疯狂起来竟然胜过史前期的野蛮。而这些幸存者回首往事,余悸犹在。心灵的伤口依然流血并暴露在外。
    笔者在披露此中两个女人的经历之前,先将另一些亲身经历者对63号介绍的口述实录如下;以使读者对63号有个大概的了解。
    甲:“它的原址是我厂的老仪表车间,后来改做仓库使用,是个大筒房,像个戏院,约模二百平方米。六八年春天,厂专案组把它做为牛棚往里边关人,就叫瓦工木工断成许多小间牢房,大小六七平方米一间。窗户全钉死,玻璃用油漆油死,靠外的装上铁栏,靠里的只留一块硬币大的玻璃,外贴小纸帘,做为监视孔。”
    乙:“为什么叫63号呢?它的内线电话是63号。”
    丙:“63号有严密的制度。人之间不准互相称呼名字,只能叫‘这个’或‘那个’。
    走路必须低头,不准往别处看。我在里边关了一年多,很多人关在里边我根本不知道。特别是紧靠南的一间屋子关着是谁,至今也没人能说清。有个工程师,夫妇俩分别都关在63号里,工程师死了一年多,他老婆还托人给他送火柴呢。“
    甲:“63号的看守们分三班倒,一班七八个人,总共二三十人。关在里边的前前后后有一百多人。大案有两个,一个是‘裴多菲俱乐部’,涉及的人都是厂里的工程师和专家们。另一个叫‘三党’,都是党员领导干部。所谓‘三党’,既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是厂革委会那些人为了排除党内异己罗织出来的罪名。这两种人挨整挨得最凶。”
    丙:“我看过不少演法西斯集中营的电影,我敢说63号比法西斯还法西斯。有的刑罚法西斯也没有。比如一种‘旱鸭凫水’,是叫人趴在地上,用铁刷子刷脚心,又疼又痒,受不了呀,胳膊腿一动,很像鸭子凫水,所以叫‘旱鸭凫水’。还有一种‘肛门吸烟’,拿根烟点着立在地上,叫人脱下裤子,把肛门对准烟头坐进去。有位高级工程师是搞锅炉专业的,他是如今唯一活着的带残的人,出来后一直住在医院。本来我们想请你去采访他,但医生不肯。他十个指头都钉过大头钉,肋条全给踩断了……。”
    丁:“我因为出身好,三辈红,整了我一段时间后,叫我在63号负责买饭送饭,倒屎倒尿,帮忙守夜。每天早晨把一个油漆桶放在过道,叫他们一个个来上厕所。可刚坐在尿桶上,看守就喊:”起来!‘大使只给两分钟。63号里臭虫多得吓人,有个人咬得睡不着,我一次帮他就逮了一百多个臭虫。但63号不准灭臭虫,臭虫也是他们折磨人的天然工具。“
    丙:“有个小伙子挺冤,他是个工人,为了要住房跟革委会主任吵起来,被弄进63号。他脾气很暴,把他一顿死揍打到铺底下,他还是不服,就用铁丝捆在椅子上,拿钢钎子绞紧,铁丝一直煞到肉里。直到现在洗澡时还能看到他腿上给铁丝勒过的很深的道儿。那些看守还用小木棍敲他的生殖器,打得哗哗流血,留下后遗症,没有性,打坏了……工人都这么打,更甭提那些知识分子了。”
    甲:“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想什么时候用刑,就拉出一个人来,整得鬼哭狼嚎。他们怕外边的人听见声音,就放唱片。有架老式手摇留声机,总是那块唱片,样板戏《红灯记》铁梅唱的那段。只要铁梅一唱,不知谁又受刑了。现在又兴唱样板戏了,我一听耳朵就响起那些惨叫。”
    丙:“他们叫电工把220V电压改成24V,怕人受不住自杀。灯泡外边全装上防爆罩,屋里任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是人要是真想死总能想出办法来,有个解放前在东沽跑船卖小鱼的,说他是海匪,整他整得很惨。他居然在地上捡到根大铁钉子,用垫床腿的砖头,把钉子砸进自己的脑袋里。”
    丁:“还有位工程师,七十多岁,给弄到外边冻了一天一夜病倒,昏迷不醒。看守们穿上白大褂定进他的屋于,说自己是被请来的医生。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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