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人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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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人的十年-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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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起来造反的都是受压的人。要不哪来的那么大反劲儿?
    “文革”开始时没有“造反”这个词儿。造反是指反革命翻天。“造反”是打毛主席那儿兴起来的。你还记得毛主席那张照片吗?胳膊上套个写着“造反”两个字的大红袖章。开头,闹红卫兵时,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百万红卫兵,胳膊上戴的是“红卫兵”红袖章。等到毛主席换上“造反”袖章,就是反“资反”路线了。工人才起来杀向社会,是不是这过程?
    咱总得尊重历史吧!
    毛主席是红司令嘛,毛主席指向哪里咱打向哪里,没他指挥咱小草民敢造反?我们那时真是一颗红心,真玩命了,天天夜里上街贴大字报,没人发奖金,给夜班费。死也跟定毛主席了!
    可是我们这些受压的人一起来,整人的那些人一变,也成立造反组织,对立情绪就出来了,形成誓不两立的两派。谁都说自己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都骂对方打着红旗反红旗,往后各种人都掺和进去,就愈打愈乱。你写“文革”,要是不如实反映这历史过程,就不真实,谁服?
    我是全市最早造反的四大组织之一。起名叫“电车红旗”。我手下三千人。工人一起来,红卫兵小孩们就差多了。社会看我们的了。当时,造反组织替“文革”初期受压的人说话,反“资反”路线,得人心。保皇的不吃香,可谁都怕自己一派被压垮,就非把对立面压垮不可,这就愈打愈凶,全面干起来。一对着干起来,心也就不那么纯了。说实话,我这时心里也害怕,事情愈闹愈大,自己知道后期要算账的;眼前又一团乱,看不出头绪,总觉得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自己往死道上推。我巳是势如骑虎,退下来更没好,必须硬着头皮干,也就必须有实力,有实力就没人敢摸你。不单是我,社会上的造反组织都是这个心理,各拉各的势力,各树各的山头,很快地就不分行业系统,搞起横向联合的大组织。
    我有个最要好的朋友,打小吃喝不分,我就对他说:“往后咱各走各的道儿,分道扬镳,你再跟我走动,早晚吃瓜酪儿。”这样,死活就我一个人了,于成嘛样都我自己兜着。
    但我必须步步为营,脚要踩实,干事得稳。有个“工矿造反总部”跟我们同观点,我一模,他们人头杂,便甩开他们,派人到各大造反组织摸底,搞队伍整齐的,总共五十二个组织,成立起一个“反复辟联络站”。实力雄厚,在全市数一数二。我坐阵总部,白天黑夜连轴转。今天这儿打起来,调人增援;明天那儿出事,出面处理。还得派人蹲在北京摸信息,摸“中央首长”最新讲话。咱不能蒙着眼瞎干,要不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上海“一月风暴”后,各地掀起夺权高潮。中央派个大人物来成立“市夺权筹备领导小组”,打算夺权后就成立革命委员会,建立红色政权。这位大人物头次召集各群众组织开会时就点名叫我们“电车红旗”和另外两个大学红卫兵组织开门整风。这意味着要把我们从红色政权里甩出去。甩出去就等着挨整。我说:“你刚来这里,就削我们山头,不行!”另一个同观点的造反组织头头说:“你要这么干,明天我们就把整个城市糊成个大纸篓!”这大人物一拍桌子说:“谁要是把今天的会泄露出来,后果就由他负!”这会闹得不欢而散。
    我们一想,革委会里没我们就全完了,反他!第二天就贴出大字报反他,跟手把同观点的组织全拉在一起,成立一个“大联合筹备委员会”(以后简称“大联筹”),硬碰硬对头干。那个大人物原打算三个月完成夺权,成立革命委员会,我们非叫他成立不起来。夺权筹备小组用军队支持他们看中的一派,我们一派是在野派,一帮草民,压力就相当大。我们想了,压力最大时,以城市中间的大河为界,拉队伍过河,一南一北拼了。那时不是传说,毛主席已经准备好,不行就回并冈山打游击吗?两派大斗争就此开始,大武斗事件连成串了。
    高潮是闻名全国的“六0九”事件。
    六0九是军工厂,厂里掌权的造反组织是我们的对立面。事情起因是,我们“大联筹”
    内的工学院红卫兵组织的一支文艺宣传队,打六0九厂门口路过时,互相喊口号,对骂,动手,叫他们全抓进去。大联筹备组织得信纷纷派队伍去抢人。人没抢出来,机车车辆厂造反组织的头头也被扣了。我是第二天到达现场的,一看,好大的阵势,六0九厂已经给我们团团围住。我们临时作战指挥部也戮起来,作战部长、后勤部长、宣传部长、联络部长等等全都安排好官儿了。我说,六0九厂是军工厂,我们一打就算冲击军工厂,这是对立面拴的套儿,不能往套儿里钻。我定了几条:第一,把住四郊通往市区桥头道口,不准农民造反组织进城,扩大事态。第二,只围,不打。第三,保持人力优势。这时六0九已经从外边往里调人,数一数他们调多少人。一数,开进去五车人,二百,好,咱调四百人围它!他们调八百人,好,咱调二千人,再围它!六0九后墙外是津浦线,他们想从铁路线往里增援人,我们就封锁住铁路,把局面控制住,逼他们放人!
    晚上,我们大港一支造反队出了事。黑灯瞎火看不清,误把自己人当成对方,捅死一个。可大港的人向指挥部报告时说了瞎话,说是对立面捅死我们一个战士。顿时群情激奋,成千上万的人喊叫着要为死难的战友讨还血债,武斗控制不住了,两边交上火,墙里墙外乱扔石头土块硫酸瓶子,队伍不断赶来支援,推土机也开上来。六0九的气氛相当凶了。
    六0九厂旁边有个制铣厂,也是他们的据点。当夜指挥部决定,佯攻六0九,实攻制铣厂,先拔掉制铣厂这个据点。可我们的人一去,他们的人全跑光了,我们反过身就攻打六0九。
    自打江青说“文攻武卫”,武斗就合法化,步步升级,变成真正的战争了。在六0九侧门,对方使两辆推土机在前边开道,人在后边往外冲,推土机挡板前装着硫酸,我们的人一靠前,车上的人一踩开关,硫酸就喷出来,我们很多人给硫酸侥得肉都烂了,打红眼了。我们想个策略,他们车一来,我们人往两边撤,让过车,打后边的人,孤立推土机。他们中计了,推土机一陷入孤立赶紧倒车,可接错了档,原地打转儿回不去。我们的人就扑上去。由于恨透了车上那个踩硫酸的人,往里枪扎石砍一下那人就完了,事后才知道这人身上二百七十多处伤。我远处看见车上还有个司机,心知不好,冲上去抱起司机把这人救下来。这时,我的左脚叫破硫酸瓶子扎个口子,负了伤,就手把这人带走。我要是不带走他,他也没命了,非给打烂了不可。
    市夺权筹备领导小组派人来赶到现场,没能解决。陈伯达来电话,命令我们撤人。中央通知两派各派二十五人紧急去北京。我们大联筹定好去二十三个,结果到时只去了五个。为嘛?大伙都害怕,不知上边嘛主意,吉凶莫测。那会儿,不管哪派,都闹着保中央,又都怕中央,不知他们怎么变。到了北京,江青、陈伯达、康生、姚文元、戚本禹、谢富治等出来接见。我们拿耳朵仔细一听,原来要请两派在北京谈判“制止武斗协议”。我们回来一说,组织里闹开了,都争着去。有的组织说,你们不能代表我们,非要民主选举不可。当天又重选了二十五人,工人、干部、教师都有,其中有我。为嘛都争着去?我们是在野派,都怕大联合后被甩在外边,失去安全感,到中央谈判就算挂一号。挂七—号就正规了。
    谈判刚开始,为了一句话就互相咬上了。这话是对方拟的,叫“不抢枪,不开枪”,我非要倒过来,改成“不开枪,不抢枪”。我说:“你们后边有军队戳着,有枪,我们在野派没枪,怎么开?这话明摆着是压我们,好像我们真要抢枪;你们开,我们就抢,除非你们不开。”我的话够硬,他们没话回答我。
    市夺权筹备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也挺硬,但他不讲理,他说:“就这样了——不抢枪,不开枪。”
    我说:“你这样,好,弟兄们,起立,走!”当时我们这边的人“刷”地起身就走,离开北京回来了。这次就算和这位大人物结扣儿了,以后他当上市革委会主任。
    说老实话,别看我横,心挺虚。人家是当官的,咱是地道小百姓,草民一个,在人家眼里算嘛?一根小草,说踩你就踩你在脚底下。咱不过一时有点实力,硬顶着,也算狗胆包天,可不顶着马上就垮。当然顶也不过顶眼前一时,这叫倒霉与早晚。我心里不是不清楚,不敲鼓。
    这次谈判后,大联台就成了。毛主席也批示:“很好,照办。”我们一派不少人进了工代会,还有的进了市革委会。我当了常委。有人骂我往上爬,当官,还拿瓷器打比方,说我民窑的改成官窑的了。当官咱没瘾,就是想保住自己。你要在社会底层,愈下边愈安全;你要是到了上层,愈上边愈安全,就这道理。哥几个总算落个整脸,心想以后就是“议会斗争”了。大局面是稳住了,这比料想的强得多了。
    嘛叫“文革”的特点?它总叫你以为,当时那样就是永远那样。你要真的这样认为,错了!傻小子,“文革”就是不停止的翻来覆去,你上我下,你死我活,你喜我悲。我的悲剧这就开始了。
    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我忽然接到通知紧急去开会。到哪儿开,嘛会,全不告诉。到干部俱乐部集中上车,车窗上挂帘,还嘱附大伙路上遇到熟人不准打招呼。再看一车车人,全市各级革委会头头们几乎全搬来了,心想这事不小。车子一路开往北京,到北京,没停,去昌平,随后折头又返回北京,进了八一子弟学校。一开会,中央文革的人全来了,总理也出席了,可江青一喊,总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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