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则是今年黄河决堤,虽然不是大患,却也为祸不浅,在这样的年头,我并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制兵器,否则随便给我一个什么罪名按上,麻烦都是不小的。我现在不愿意因为任何事损害到好不容易在皇帝那里建立的信任感。
冬至过后,皇帝在书房诏见,顺便询问一下我对安置灾民的看法。一番应对后,我发现皇帝对国库的钱粮真的很在意,也许在这个年轻的皇帝眼里,国库里钱粮的多少,每年的财政支余,真的是证明一个国家是不是富强的唯一指标。于是顺着这个话题,我开始向皇帝讲起藏富于民的道理。
我不敢确定年轻的皇帝之前是不是想到过这些,但是我当例举汉唐的例子进行说明时,我发现皇帝的眼睛在发光。这个年轻的皇帝,真的是个很有抱负的皇帝,他没有成功,是有点志大才疏了。怪不得他一上任,就问当时的宰相富弼等人强国之策,那些老人们让他二十年内不可言兵事,他马上就把他们给罢掉了,开始启用新人。王安石的抱负和皇帝的抱负,倒是相近的,这个皇帝一心只想做太祖皇帝的孝子贤孙,念念不忘的就是想恢复汉唐的疆域,打败辽国与夏国。
也因为如此,我知道皇帝的本性是急功近利的,要他学文景,他是学不来的。人家那是几代人几代人的忍辱负重,换来国力的强盛,他却连二十年也等不及。我并不指望他能够改变王安石财政改革中敛财的本质,仅仅是希望他能够在心里留下一个藏富于民的印象。
没想到皇帝却问我:“之前陈襄举荐你,他却上书陈青苗法之害,请废青苗法,你的看法如何?”
我到此时才知道举荐我的人是著名的陈襄,他在今年因为陈青苗法之弊而被贬出京师,这个我是知道的。抛开我对陈襄的钦佩不谈——他在举荐后竟然当没事发生一样,皇帝此时特意点明,必定有他的用意。
“臣此时方知是陈大人荐臣于陛下之前,青苗法利弊,非臣所宜言,然古人已有论述……”
皇帝大吃一惊,古人哪有什么青苗法呀,他很吃惊的看着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上,看得清了,却是民智印书馆最新印的《盐铁论》,我本来是想借这本书和皇帝讲讲炼铁的,没想到这时候做了道具。
皇帝哈哈大笑,“卿欺朕不读书吗?《盐铁论》中何曾言及青苗法?”
我故意大声回道:“臣不敢,《盐铁论》中的确没有说过青苗法,却说过官营盐铁于民生之害。”
但凡官营垄断的东西,质量往往粗糙,给百姓造成很多困扰,这种种弊病,是当年的文学贤良攻击盐铁专营政策的一大理由,皇帝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我这时候提出这个引子,是因为我知道新法的下一步,马上就是要由地方官去市集卖东西赚钱了。王安石对这种计划经济的喜爱,真是到了变态的地步,古往今来,没有做得这么过份的。
皇帝是聪明人,很快就是明白我的立场,但是却微笑不答。
我接着话题说道:“青苗法本是善法,然而一由官府主持,善法必成恶法,还请陛下明察。微臣以为,青苗法不必废除,也可以去其病而成其利。”
皇帝看我的眼光里都有点急切了,不过他还是矜持的保持着微笑。
“……臣以为,国家之弊,不在于岁入太少,而在于岁费太多。本朝文武官员兵丁士卒为历朝之最,且官员致仕后又有恩宠,月俸照常,而陛下又仁爱为怀,使得国家冗兵冗官虚耗国库。相公裁官精兵,实是良策。臣以为,如今之官吏,可减至二分之一,兵卒之数,一二十万足矣……”
皇帝吃惊的看着我这个比王安石还要激进的改革主张,打断了我说的话:“一二十万兵卒,国家秋防岂不荡然无存?”
我又向皇帝细细的解释着,我可能发明一种新的炼铁方法,并且向他描述了火枪的一些特点,希望皇帝给我一座铁山让我研究这些东西,至于费用可以由我自己负担,不耗国库一分钱,只是怕有嫌疑,希望皇帝能批准。另外我和皇帝讲到一种新的合作社体制,让地方的士绅三老族长公议,组成合作互济组织,由这些机构来推行青苗法,而一些被裁减的官员,可以让他们组成观风使,去这些合作社监督执行情况,并且和当地的父母官进行协调。我的本意是通过这种方法,把中国的行政体制推进到乡村,让帝国政府更有效率。
这一番解释,真是耗费时间。我上午进宫,和皇帝连饭都没有吃,一直谈到晚上。皇帝心思也较慎密,很多地方很问得很详细,我也不厌其烦的慢慢解释,力求皇帝能够明白这种方法的好处。其实中国古代本有这种合作互济社的雏形,宋代的常平仓就是一例,我的构想只不过是更加精密完善而已。
到晚上告退的时候,皇帝已基本接受我的意见了,但是他还是要我第二天上个详细的条陈。一方面是出于慎重,一方面他肯定要和大臣们商议,并且征求王安石的意见。
当天晚上,我把李一侠和段子介请来,开始详细这份奏折的写法。因为事先我并没有和他们通过,所以他们听到这个构想时,也是相当的激动。
技术性的细节问题一向是很累人的,不过这两人倒是真的有经世济用之材。很多地方能够提出不错的补充意见,就这样,由我构想,他们二人补充,段子介执笔,李一侠润色,若有什么地方有问题,马上就派人去询问学院里的学生,再仔细思忖下笔。一直写到第二天下午,这篇长达两万多字的奏章才算写完。这篇奏章即是著名的《以乡村合作互济社推行青苗诸法札子》,其中详细阐述了合作互济社的构成、地位、作用与优点,并举出了许多的事例进行推理分析……可以说完全是不厌其烦,因为内容也并不局限于推行青苗法,还涉及到把一大批级别较低的散官改为职事官的问题,所以行文之际,更加注意严谨。另外在札子中,我提出了把两分利减为一分利的主张。
当天晚上我即把这篇奏章递了进去,皇帝看了,赞赏一番,赏了锦袍玉带给我。我又请旨公开发行这篇奏章,也被恩准。
《以乡村合作互济社推行青苗诸法札子》很快以最快的速度印了出来,因为我这里的针对冗官的地方主要是向阶层较低且无职权白领俸米的散官们开刀,所以预料中受到的攻击会比较小。旧党对青苗法非议最多,而我这种措施被司马光赞为“老成谋国之言”,而三朝老臣韩琦也多有夸奖,可以说是受到旧党的一致支持。(旧党们非常重视“祖宗家法”,我的札子在他们眼里,虽然有一些改革,却和之前常平仓的本意更加相近,在旧党眼里,这已经是一种胜利了。)比较不利的是,这些话很伤王安石的脸面,他对我也开始有防范之意,只是在公开场合,他还是赞扬这一篇对策是“良策”,因为我在奏折里也是称赞青苗法本身是不错的政策,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结果本来我以为会受王安石强烈反对的事情,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在朝野受到一致的好评。而我的声望此时如日中天,士绅们都称赞我有经国之材,百姓们高兴他们可以和熟悉的人打交道而不是面对那有理说不清的官家……《合作社札子》的单行本很快被大卖,甚至传到了辽国和西夏,辽主看了这个对策,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凡有眼光的,都知道这份对策可以有效的缓和大宋国内的矛盾,保证青苗法起到它应有的效果。
只是他们却想不到,这份对策有其更重要的意义,那就是标志中国有史以来,帝国政府第一次开始把行政之手伸到了乡村,虽然是自治性质的东西,却已经有了半官方的色彩。一次相当重要的变革,在无声无息中进行了。
第七节 钢铁
年轻的皇帝很高兴的看到青苗法的争议渐渐平息,虽然新党和旧党争议依然存在,但是旧党和新党中有一些杰出者都注意到,有些问题,如果用不同的手段去执行,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可惜的是政治的智慧是不可能进步得这么快,就算有我这个推动者,也不可能。历史有其巨大惯性,这是个人的力量很难扭转的,特别是好些注意到这一点的人,都只是一些身处中低阶层的官员。因为身居高位者,对争论陷入太深了,很难跳出来客观的看待事情,便是如王安石、司马光这样有大智慧且人格无碍的政治家,也无法抛弃政治上深深的成见,盖因他们都是旋涡最深处的人。
我再一次很坚定的拒绝了皇帝给我的“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宰相,但是我现在不适合做宰相,我还不想和王安石正面交锋。我现在的政治策略,就是紧紧的依靠皇帝和下层士子,我用大隐隐于朝的方式来赢得舆论的赞誉,用不断献策且免于朝廷纷争的方式来赢得皇帝的欣赏,用学院和学识来赢得下层士子的支持。我的政治地位在这样的策略下,必将不断的巩固。
皇帝很快批准了处于湖北境内的几座铁山给我,为了避嫌,我主动要求皇帝派工部的官员协助我。这一次我动用各种力量,雇佣了三千多名优秀的铁匠,随我一起前往湖北。湖北的铁矿至少在我之前的感觉中,是没什么名气的,我的想法还是在四川建立一个钢铁基地。但是目前为止,我的打算只能到此为止,一切等成功再说,毕竟湖北也算有一定的战略纵深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往湖北的铁矿,我把这个地方命名为黑金。然后我就把铁匠中名气比较大的几个人叫来,向他们交待我的构想。
首先当然是要烧制耐火砖,然后在水流湍急的地方选炉址,再就是向他们解释着我理解中的铁炉,一个六人高的竖炉,用耐火砖砌成,椭圆型,十围粗左右,烟囱高耸入云。旁边炉子稍小,谓之平炉,中间用耐火砖砌成砖格以为蓄热室,烟囱处用生铁做了引风机,和竖炉平炉一样,皆用水车鼓风。平炉铸槽边又有水塔,做一工具控制水的快慢,以冷却铁水。在炉边又有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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