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来走去,或者找一个树河
倾诉欢乐和痛苦
如果我有10棵树,刚好搭一座房子
剩下的材料做家具。我把我爱的姑娘娶
回家
在木头的香味里做爱。直到白发苍苍
儿女们推开门走出来
如果我有1棵树,我会做成独木舟
带好足够的淡水,在盐水上漂泊。去荒凉
的孤岛
也可能去繁华的港口。无桨无舵
一路随地大小便。如果遇上海盗
我便加入,成为其中最会写诗的一员
如果我有1/10棵树,仅仅一根树枝
弯成一个帽子的形状戴在头上,遮阳避雨
还可以夹在腿间幻想成一匹
意象主义的马。奔腾在失传的草原
如果我有1/100棵树,从中间
削成一双长长的筷子。昨天的食物
放到嘴里面。我只能含着
咽不下去
如果我有1/10000棵树,生命中最后一
根火柴
擦出一丁点光亮。我将灰烬埋进泥土
用泪水浇灌,希望能
长出10000棵树
兔 子
同事小马,她的包
是用兔皮做的
棕褐色的包
兔子一样大小
我警告小马
不要再把这个包
拿到办公室
每次她掏东西
部像是把手
冲进兔子的肚皮
一样样取出
沾满鲜血的内脏
告诉你我爱什么
我爱山水
但不爱山水画
我爱花草
但不爱盆景
我爱女人
但我只爱她们
擦肩而过那一刻
的美丽
我不爱宠物
但我爱野兽,爱森林里
飞奔着的、吼叫着的、疯狂着的
追逐着的、嘶咬着的、哀鸣着的
和我血脉相通的野兽!
云南之书(组诗)
■ 雷平阳
疑 问
多少根青草才能长成一根羊毛
多少亩红土才能约等于一张羊皮
多少个春天,多少条河流
才能换取羊肝、羊肺和羊心
迟缓的羊眼、羊角和羊蹄
它们该耗尽多少光阴,才能把
满肚子的羊奶送抵生的反面
在滇东北,在我的故乡昭通
有个疑问我一直无法问:多少柄小刀
才能结束一头羊的性命?多少头羊
才能组合成一个牧羊人?我知道
所有人都会选择终身沉默
因为一个牧羊人和一根草
他们的尺寸相等
朋友们
有两年时间
我存活在张之广的记忆里
有五年时间,我和李小薇
在一起;有四年时间
刘芳菲代替了李小薇
最近两年,为了养家
我已经很少写诗
而是用最多的时间
为一个名叫普云的广告商
撰写广告词。十三年的昆明生活
我没有更多的朋友
除了他们四个
更多的是隐形的路人
生 活
我始终跑不出自己的生活
谁能跑出这落在地上的生活,我就
羡慕他;如果谁还能从埋在土里的生活中
跑出,我就会寂然一笑,满脸成灰
已经三十九岁了,我还幻想着
假如有一天能登上一列陌生的火车
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我一定会拆下骨头
洗干净了,再蒸一蒸……
已经尽力了,整整三十九年
我都是一个清洁工,一直在
生活的天空里,打扫灰尘
望乡台
我想飞速穿过生的历程,直抵暮年
执竹杖,左脚踢右脚,喘着粗气
爬上土垒的望乡台
那么我眼瞎了,彻底沉默了
变成了土的亲戚
他们在那儿等我
但愿我的双脚没有踩着他们
但愿我的到来没有抢占谁的位置
但愿我的年轻不会加剧
他们的愁苦。如果返回故乡
必须排队,我愿排在最后
甘愿做最后一个
充军到云南,几百年了
也该回去了,每个人怀中的
魂路图,最后一站:山西,洪桐
慈善家
——献给母亲
有个地方必将一生往返
有一个人必将一生不能背叛
她有着最富饶的贫困
肮脏和挣扎,所以她是一个慈善家
她成全了我们,就算她离我们而去
她也还能把我们击垮
我们的幸福因她的不幸而奢华
酒 歌
丢一个石头,也会打出血来
这是我理解的神。你们从远方
来到云南,但是,朋友们
我不能杀,不能杀瓜招待你们
它们会疼;我设想过
我该不该提一桶江水
给你们洗脸,噢,我还是放弃了
这罪恶的想法,沾上了你们的风尘
它们将不再纯洁;树木却有它们的命
一个异教徒,他曾动员我
拿出心中的斧头,砍些枝条
为你们燃起一堆筹火
可这怎么行呢?古老的法则是
让它们自己老去,臭在寂静
而和谐的山谷……生活在
伟大的云南高原,你们知道
在每一个角落,都有碰到神的可能
小鸟会叫春,花朵会叫床
石头会叫魂。可爱妁酒神
他住在我的隔壁,所以,朋友们
我只能用酒招待你们
让它们,到你们的身体里去
以魂魄的名义,陪你们
火车不会再来(组诗)
■ 江一郎
火车不会再来
如今,我就是一截废弃的铁轨
躺在草木的荒凉里
我的激情轰响的时光
已随大风消逝
假如有人将我敲击
假如有人为我叹息
我要谢谢他
但草木的荒凉里
露水偷偷哭泣
我是一截废弃的铁轨
哪怕还有爱
还在期待
可是,飞奔的大地上
火车不会再来
火车不会再来
山地情歌
在密密的栗树林里
我遇见一个掘地的老汉,在唱情歌
啊,一个早过了爱情年龄的人,
在唱一支情歌
歌声像林间吹起的风
有点沙哑,但叶子吹动叶子
吹往很远的地方
也吹动我,见到风情万千的姑娘
站在开花的栗树下
傻傻地等
可惜啊,星子落尽,花泪飘飞
痴狂的人儿悄悄走了
密密的栗树林里
唱歌的老汉累了,像风停了
远去的一段激情岁月
被一首情歌掘开
又很快埋了
慢
浮世间,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慢下来
就像初冬低浅的河流
在激情消逝之后
静静地淌过
不再羡慕飞鸟,羡慕流云
也不需要抵达天边
那遥远的地方啊
我已经去不了
想起从前,我爱过那么多汲水的姑娘
如今,我只爱一个
当她慢慢变老,我举着芦花
陪她一起白头
月亮升起了
依然是,我爱过的一只乳房
河上的风,请你慢下来
别眨眨眼,将它掏空
别眨眨眼,将它带走
碰 见
在山地,我总是碰见牛,碰见羊
夕阳下嚼着带泥的草根
碰见草畦间晃动的鹅
盲目而乐观地叫着
碰见细小虫蚁,艰难蠕动
还有草木,那些落满浮尘的草木
风里雨里站在那儿
春天绿,秋天黄
碰见它们,有时我会想
我比它们高贵吗
我比它们多一些尊严吗
其实,我内心明白
在故乡活着,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有着卑贱的命
只不过我的身上,藏掖着
被它们仇视的,唾弃的
贪婪,奸诈,和虚荣
梅 溪
从坞根岭下来,山地渐渐空阔
梅溪里的水也变得湍急
凶猛地奔下山去
就像岸边,那些慢慢长大的人
一拨一拨奔下山去
扔下老人,一群沉默寡言人
如同拔不出的钉子
等待死亡将他们
最后砸进地里
风一阵一阵刮
草一茬一茬黄
在我的故乡,大片黑油油的土地
有些冷清,有些沉寂
而冲下山涧的梅溪啊,年年
凶猛地流往天际
秋 野
火车停下的时候,下去几个衣衫褴褛者
在这个小站,低垂的天空下
并没有什么村落
等我再次抬头
他们已经消失在泛白的秋野
大风吹起的蓑草中
纪实(组诗)
■ 王夫刚
火车要来
再次写到家乡:一个叫作五莲的
山区小县。正在施工的铁路
沿着那里的丘陵田野不断延伸
新鲜的事物,使它变得年轻
活跃,有一点点时髦。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世界
乘着火车急速前进
但五莲还没有遭遇钢铁的爱
在五莲的版图上,在村镇之间
黑色的细线更倾向于
民间的未曾规划的自由。
报纸上的消息说,几年以后
这里的人民将因为火车
而打开山门(这是一个比喻)
为了让铁路
在五莲拐一个弯,留下
一个几年以后的三等小站
据说还发生了一些童话和传奇般的
故事。很多次我看到了
跨越五莲的铁路桥梁
那么高,那么长,那么坚定
像一种干预命运的姿态
加深着我对根的挖掘。
火车要来,火车将穿过家乡
在远方的山脉,河流,树木
火车要来,改变站。台节奏的
也许是穿风衣的爱情
而擦亮铁轨的,则是生活
而曾经年轻的则是我
几年以前,为一条铁路的多余部分
准备下的等候的座椅
我的同学苗春光
我的同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