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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洛瓦早已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及她在这漫不经心的游戏中所显现的优雅身姿和面部表情。
她此刻正在为铺陈途中插曲而冥思苦想,把她凭空臆造的几个旅伴勾划得活灵活现,并虚构了一段他与一位去非洲和丈夫团聚的陆军上尉的妻子,一见钟情的风流韵事。
这之后,她坐下来,向杜洛瓦问了问有关阿尔及利亚的地形走向,因为她对此还一无所知。现在,经过寥寥数语,她对这方面的了解已同杜洛瓦相差无几了。接着,她用短短几笔,对这块殖民地的政治情况作了一番描绘,好让读者有个准备,将来能够明了作者在随后要发表的几篇文章中所提出的各个严峻问题。
随后,她又施展其惊人的想象,凭空编造了一次奥兰省①之行,所涉及的主要是各种各样的女人,有摩尔女人、犹太女人和西班牙女人。
①奥兰省,在阿尔及利亚西部地区。
“要想吸引读者,还得靠这些,”她说。
文章最后写的是,乔治·杜洛瓦在赛伊达的短暂停留,说他这个下土在这高原脚下的小城中,同一位在艾因哈吉勒城造纸厂工作的西班牙女工萍水相逢,两人热烈地相恋着。故事虽然不长,但也曲折动人。比如他们常于夜间在寸草不生的乱石岗幽会,虽然四周怪石林立,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犬的嗥叫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但他们却像是压根儿没有听到似的。
这时,弗雷斯蒂埃夫人又口授了一句,语调中透出明显的欢欣: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明日本报。”
接着,她站起身说道:
“亲爱的杜洛瓦先生,现在您该知道了,天下的文章就是这样写出来的。请在上面签个名吧。”
杜洛瓦犹豫不决,难于下笔。
“您倒是签呀,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笑了笑,于是在搞纸下方匆匆写了几个字:
“乔治·杜洛瓦。”
她嘴上抽着烟,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杜洛瓦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脑海中竟找不出一句话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为自己能这样近地同她呆在一起而感到无比的快乐。他们之间这种初次交往便如此亲近的接触,不仅使他分外感激,周身也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快。他感到,她身边的一切都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房内的陈发,从桌椅到堆满图书的四壁,乃至弥漫着烟草味的空气,是那样地特别,那样地柔媚、甜蜜,令人陶醉,无不同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突然向他问道:
“您觉得我的朋友德·马莱尔夫人怎么样?”
毫无准备的他不禁一愣,半晌答道:
“我……我觉得……我觉得她非常迷人。”
“是吗?”
“当然。”
他本想加一句:“但还比不上您。”然而终究未敢造次。
弗雷斯蒂埃夫人又说:
“您对她还不太了解,她性格开朗,反应敏捷,可不是那种常见的女人。比如说,她这个人常会放荡不羁,完全无拘无束。因为这一点,她丈夫对她相当冷落。他只看到她的缺点,而看不到她的优点。”
听说德·马莱尔夫人已经结婚,杜洛瓦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然而这却是应在料想之中的。
只听杜洛瓦问道:
“是吗?……她结婚了?那么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扬起眉毛,轻轻地耸了耸肩,面部充满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说道:
“他在诺尔省铁路部门任稽察,每个月来巴黎小住一星期。他妻子将这段时间对他的接待讥讽为‘强制性服务’,或是‘一周苦役’,再或是‘神圣的一周’。其实等您对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您将会发现,她是一个非常乖巧而又随和的女人。因此这两天,您不妨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杜洛瓦已经不想走了,他好像要一直呆下去,觉得他此刻是在自己家里。
然而这时,客厅的门忽然轻轻打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未经通报便走了进来。
看到房内有个男人,他停了下来。刹那间,弗雷斯蒂埃夫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从肩头到面庞出现一阵红晕。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十分平静地说道:
“进来呀,亲爱的。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乔治·杜洛瓦先生,查理的一位好友,未来的新闻记者。”
接着,她又以另一种腔调向杜洛瓦说道:
“他是我们亲密无间、最为要好的相知,德·沃德雷克伯爵。”
两位男士,各自盯着对方看了一眼,并彬彬有礼地互相欠了欠身。见有客人到来,杜洛瓦立即退了出来。
谁也没有挽留他。他喃喃地说了两句感谢的话语,握了握弗雷斯蒂埃夫人伸过来的手。新来的客人面容冷漠而又严肃,一副上流社会的绅士派头。杜洛瓦再度向他欠了欠身,带着神不守舍的慌乱心情,一径走了出来,好像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蠢事似的。
到了街上,他依然是一副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头隐约笼罩着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哀愁。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突然间这样地无精打采。他想了想,但什么原因也未找到。不过德·沃德雷克伯爵的严肃面容总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伯爵虽然已显出一点老相,头发已经花白,但脸上依然是一副悠闲自在、傲视一切的神情,只有腰缠万贯、对自己信心十足的富有者才会这样。
杜洛瓦忽然发现,他同弗雷斯蒂埃夫人的促膝而谈,是那样地自然,那样地无拘无束,不想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把它打断了,这就不能不使他像是被人浇了盆冷水似的,心中顿时产生一种丧魂落魄的失落感。类似的情况常会发生:人们只要听到一句不如意的话语,看见一件不遂心的事情,有时哪怕很不起眼,但却会立刻勾起深深的不快。
此外,他似乎感到,这位伯爵一见到他在那里,脸上便露出了不悦之色。原因何在,他一直未弄明白。
那篇要命的文章既已写好,到下午三时赴约之前,他已没有任何事情要做。而现在,才刚刚十二点。他摸了摸衣兜,身上还有六法郎五十生丁。他于是走进一家叫做“杜瓦尔”的大众化餐馆吃了餐便饭。然后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到钟打三点,他终于登上了《法兰西生活报》的那个兼作广告的楼梯。
几个杂役双臂抱在胸前,正坐在一条长凳上待命。同时在一张类似校用讲坛的小桌后面,一个负责传达工作的人,在忙着将刚收到的邮件一一归类。总之秩序井然,完美无缺,今来访者不由得肃然起敬。不但如此,他们个个举止庄重,敛声静气,那气宇轩昂、潇洒自如的仪表,完全是一副大报馆接待人员的派头。
杜洛瓦于是走上前去,向传达问道:
“请问瓦尔特先生在吗?”
传达彬彬有礼地答道:
“经理正在开会。您若想见他,请到那边稍坐片刻。”
说着,他向杜洛瓦指了指里面已挤满了人的候见厅。
坐在候见厅的客人,有的神态庄重,胸前挂着勋章,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有的则不修边幅,连里面的衬衣领也未翻出来,身上那套扣子一直系到脖颈的大礼服,更是污渍斑斑,酷似地图上边缘参差不齐的陆地和海洋,来客中还夹杂着三位女士。其中一位容貌姣好,楚楚动人,且通身浓妆艳抹,同妓女一般。另一位就坐在她的身旁,只是容颜憔悴,满脸皱纹,但也认真打扮了一番,很像那些昔日普在舞台上一展风采的女演员,到了人老珠黄之际,常常仍要不惜一切地把自己打扮成百媚千娇的少女,但一眼便会被人识破行藏,到头来,不过是矫揉造作,空劳无益而已。
那第三个女人,则通身缟素,默默地枯坐在角落里,样子像个命途多舛的寡妇。杜洛瓦心想,这个女人一定是来祈求周济的。
这当儿,二十多分钟已经过去,可是仍没有一人被传唤进去。
杜洛瓦于是想了个主意,只见他返身回到入口处,向那位传达说道:
“是瓦尔特先生约我下午三点来这里见他的。既然他此刻没空,不知弗雷斯蒂埃先生在不在,他是我的朋友,我希望能见他一见。”
传达于是领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一间大厅里。四位男士,正围坐在一张又宽又长、漆成绿色的桌子旁伏案忙碌。
弗雷斯蒂埃嘴上叼着香烟,正在壁炉前玩接木球游戏①。由于手脚灵巧,他玩这种游戏真是得心应手,每次都能用木棒尖端把抛向空中的黄杨木大木球稳稳接住。
①此游戏为一种个人玩的游戏。木球由一根细绳连在一端削尖的木棒上。球上有孔,玩的人把球抛向空中,待球落下时,用棒尖戳进球孔,把球接住。
他一面玩,一面还在那里数着: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瓦接着他数的数,帮他喊了一声:
“二十六!”
弗雷斯蒂埃向他抬了抬眼皮,但仍在一下一下地挥动他的手臂:
“啊,你来啦!……我昨天一连气玩了五十七下。要说玩这玩艺儿,这里只有圣波坦比我强。见着经理了吗?老家伙诺贝尔要是玩起这木球来,那样子才叫滑稽哩。他总张着大嘴,好像要把球吞到肚里去。”
一个正在伏案看稿的编辑,这时转过头来,向他说道:“喂,弗雷斯蒂埃,我知道有个球现正等待买主,球是用安的列斯群岛上等木料做的,东西甭提多好。据说此球是从宫里弄出来的,西班牙王后曾经玩过。人家开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