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一紧,觉得自己整个人立即变成了无数个伤口,原以为那伤口早已结了痂, 哪料
此刻又汨汨地流出殷红的血。 懒懒睡着的燕子奋力伸长手臂把那张照片一把捏在手
中,照片上是一个两岁的女孩,女孩头上扎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很快活地朝燕子笑着,
看着女孩灿烂的笑容,燕子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燕子想女儿了,每每午夜梦回,
女儿可爱的面容只要在燕子的心中一掠而过,燕子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女儿是
她心中一个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当初燕子怎么也想不到那百般呵护百般体贴山
誓海盟的冯小峰会在她生下女儿三个月时在她的梳妆台的抽屉里放下五万元钱就不
告而辞。燕子当时住的是冯小峰租来的房子, 她怎么也不相信冯小峰就此不见了,
她孤寂地和女儿在这套两居室的高级公寓等待了冯小峰三个月,这三个月由于痛苦,
时间漫长得无法想象,燕子心中五颜六色的爱情幻想全都粉碎了, 那些温馨日子放
飞在空中的彩球都接二连三地碎成了破片,纷纷扬扬地撒满了燕子孤寂的世界。
燕子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冯小峰,她冷静地想觉得自己很悲哀, 就算是报警可她
现在甚至连冯小峰是香港人还是澳门人抑或是大陆人都弄不清了, 冯小峰名片上的
地址是一家香港公司,但电话留的却是澳门的,燕子满怀希望打了个电话过去, 对
方是澳门的一个传呼电话,问他冯小峰这个人, 对方一头雾水根本不知冯的来龙去
脉,就这样燕子在东问西问了三个月后才彻底死了心。 燕子一个人在无数个漫漫长
夜流着泪水,将实际上已七零八碎的自己重新组合好, 燕子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是
过去的自己了,有一些东西已在她心中永远地碎了。 燕子权衡了一番后就果断决定
把女儿送回四川老家,然后-个人再返特区轻装上阵打出大块天地。
燕子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衣柜那一件价值港币五万元的皮草还冷漠招摇地挂
在那里而一枚同样价值的钻戒依然无动于衷地闪烁着熠熠光泽, 眼泪不由地就掉了
下来。这两样东西都是冯小峰在最迷恋她的时候随随便便就买给她的, 记得买那件
皮草的时候燕子怎么也不肯,冯小峰把他的信用卡偷偷地塞给了售货小姐, 售货小
姐把单据送给冯小峰签字,冯小峰在几秒钟之内就将自己的签名写好了, 当他们走
出免税商场的时候售货小姐躬身如仪地将他们送了出来嘴里连连称谢递给他们一个
雍容华丽的大纸袋,内里就装着这件浅咖啡色松软的皮革, 燕子还记得她当时很娇
媚地将自己纤细的手伸进了纸袋, 皮草顿时仿佛有生命般地以一种温情脉脉的姿态
将她的手整个儿地抚摸了一遍。 燕子之所以流泪是因为想到在冯小峰还喜欢她的时
候就能如此豪爽如此随便地给她买这些昂贵的物品, 而一旦他变了心不喜欢她了也
就同样随随便便地就走了。说到底自己不过是冯小峰的一个玩物。所以, 燕子把昂
贵的钻戒昂贵的皮草随随便便地抹进一个胶袋中就坐的士到典当行去卖, 也没有怎
么讨价还价就换回了七万元钱。然后燕子和房东结清了房租, 再把自己过去存的六
万元钱一并取出,包了一辆的士直驶广州,然后抱着女儿踏上了飞往成都的飞机。
回到家里,燕子向爸爸妈妈展示了她和冯小峰美轮美奂的结婚大彩照, 其实她
和冯小峰并没有结婚, 他们照那张照片纯粹是为了使他们租住的那套公寓有一种家
居的温馨气氛。爸爸妈妈喜不自禁,抱着小外孙女亲了又亲。 在爸爸妈妈亲小外孙
女的时候,燕子环看四周觉得家里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门也关不拢,窗子又有缝。
想一想燕子还是拿出十二万给家里买了一套七十余平方米的商品房, 又给家里留了
两万元钱,略住了几天就和爸爸、妈妈、女儿依依惜别了。
燕子再次南下时傍身的现金不足五千元。 但燕子这次南下和上次南下最大的不
同是上次南下燕子是心情很靓无牵无挂的一个人, 而这一次燕子却变成了一个有家
室拖累的人,变成了一个目前在国内属很先锋很前卫范畴的单身妈妈。此外, 上一
次南下的燕子浑身洋溢着的青春仿佛水面上跳跃闪烁的阳光, 而这一次青春依然存
在然而却不再闪烁跳跃了,燕子想男人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和冯小峰过的那段
日子自己算是廉价批发给他了,燕子在心里鄙视自己和冯小峰的那段情, 这鄙视在
日子的慢慢侵淫下连燕子自己都弄不清楚来龙去脉了, 她觉得仿佛自己当初和冯小
峰在一起时就是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是看上了他的金钱的, 燕子想她怎么能爱上
冯小峰呢,爱情在九十年代不是太古典了吗, 要在这样一个年代披荆斩棘就必须卸
下爱情轻装前进。 燕子懊悔自己在冯小峰痴倩于她的时候怎么那么蠢还一心想着为
他省钱,为什么不略施小计让冯小峰给自己买一打一打的皮草和一打一打的钻戒呢。
第二次来特区后,燕子也做了-阵车衣工, 但她发现做这个累死累活的车衣工
她是根本无法养活她那玫瑰花蕾般可爱的女儿的。后来有一个男人引诱燕子, 他把
五张毫不含糊的百元大钞塞到了燕子的车里, 燕子觉得自己很悲哀竟无法抵抗这区
区几张纸的诱惑,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跟着这个男人上了汽车, 男人把她拉到一间酒
店。一进客房里人就迫不及待地把燕子往床上拉, 燕子闭上了眼心里想本小姐既然
批发生意都做过了,难道还怕零售吗?! 所以燕子清楚地记得她在一件件往下脱衣
服的时候还朝那个男人笑了一下。男人递给她的是毫不含糊的百元大钞, 动作也就
是毫不含糊的动作, 一进入实质性的接触那男人就很讨厌地要燕子不停地更换各种
姿势,燕子若不从男人的动作便很粗暴,好不容易挨到结束, 燕子匆匆把衣服穿好
就逃也似地从那间客房里奔了出来。
有了一次如此不舒服的体验,燕子以为自己就此会金盘收手, 哪料事情并不如
此简单, -个小时之内就能挣来她在制衣厂要拼死拼活连轴上夜班做十天半月才能
挣来的钱,这确实就好像明知此是陷阱但无奈这陷阱太诱惑, 燕子就仿佛吸食大麻
上瘾的人一般身不由己就纵身跳了进去,且越滑越远了……在这整个思绪过程, 燕
子的手始终捏着女儿那小小的照片,女儿已经两岁了,在燕子无数个自谴、 空虚、
自我鄙视的苍白幽暗瞬间,女儿小小的微笑就是燕子逃循这一切的良药, 燕子总是
对自己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女儿, 花蕾般的女儿就是燕子逃避尘世的乌托邦……
燕子把亲爱女儿的照片放在胸前,感觉自己似乎又要睡去, 突然她听到房门开了,
接着她听到了许多的声音, 燕子拉开房门顿时眼中一亮——她看到小雨和她的那位
内地至爱张鸿建拎着行李走了进来。
小雨娇媚的脸红扑扑地, 放下自己拿的那个较小的行李包就急忙替张鸿建把那
个较大的行李包放下。燕子笑着和小雨打招呼,小雨,要不要帮忙。小雨笑了, 笑
得很灿烂一扫往日的忧郁。小雨说,燕子不用你帮忙, 只不过张鸿建来了要给你和
丽莎带来一些不便,好在我们很快就会找房子住的。在小雨说这话的时候, 张鸿建
只是礼节性地朝燕子点了点头。说起来张鸿建和燕子已见过数面, 在燕子和小雨合
伙租这套房子的两年间,张鸿建每年大约都要来看小雨一两次, 他总是尽量地呆在
小雨的房里,轻易不出房门。 大约四十好几的他很痛恨自己在燕子面前展示的这种
尴尬形象,所以他总是把自己隐没了又隐没, 有一阵子燕子只是看到小雨在厨房里
一碗碗烧菜才知道小雨的骑士还没有走。燕子总是在厨房对小雨耳语,喂, 小雨你
这样又煮又炖的是不是让他吃了晚上好长力气呀。小雨脸唰地就红了, 第一反映就
是把厨房门关上,然后对着燕子说,死燕子你小声一点, 千万不要让张鸿建听到,
他一生气就要走了。看小雨如此紧张燕子也就不怎么开玩笑了, 但心里却对张鸿建
充满了鄙夷,他凭什么一生气就要走,他凭什么, 他这个白面书生每年像候鸟一样
飞到这里享受着小雨一日日相思积淀浓郁得化也化不开的爱情, 他采足了花蜜便拍
拍翅膀飞走了,飞到他的妻儿身边, 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小雨说他人走了心却
留在了珠海,留在了小雨身边。但他所说的那颗心并不是一颗物质的心, 他到底留
下了还是没留下是无从检验的。 他也可以在启程来珠海的时候对他的妻子说他虽然
要离开家但他的心却留在了家中。同理他的妻子也无法检验他的话是真是伪, 因为
他说的那颗心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一颗文学词藻的心罢了。
此刻见张鸿建终于向自己点头致礼,燕子便笑着说,你好,张生。 欢迎你来到
珠海,小雨盼这一天好久了,你真要好好善待她才是。说到这里, 燕子觉得自己的
眼圈竟有些发热,她看到张鸿建没有回答自己的话,而是将眼睛转向了小雨, 满眼
溢出了深深的爱意,小雨微微笑着, 在张鸿建目光的抚惜下面容愈发灿烂愈发娇媚
……
燕子退回了自己的房里,眼泪夺眶而出, 虽然燕子相信在九十年代真正的爱情
仿佛珍稀动物般寻常不见, 但她知道自己心底里还是渴望这旷世奇宝有一日能奇迹
般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每当燕子潜意识中感觉到这深深的渴望时, 她四周的背景就
会变成一片灿烂的黄色, 而她整个人也就变成了梵高画笔下被阳光晒烤得呈焦灼状
态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