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 第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仅仅是一段生命的体验。这部中篇出自六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姜丰之手。在复旦大
学深造时,姜丰曾是代表复旦赴新加坡参赛的著名辩手,毕业后她又担任了中央电
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同时她醉心于业余创作。她的小说几乎都是探讨九十年代青年
人的情爱生活的。较之以往常见的爱情小说,姜丰是换了一个角度来看待爱情和探
讨人类生活。或许,正是她的这种文学追求,会给读者诸君带来时代生活气息和别
样的新鲜感。
梦远书城(my285)
回目录 
                                处  决

                                胡发云

    冬天是一个怀旧的季节。

    这个诗意的感悟是她在那个早上生发出来的.

    那天是星期日,她醒得很晚。朦胧中发现室内弥漫着一片神秘的清亮。所有的
光仿佛是从天上直接照射下来的.昨夜下雪了——童年的经验立刻告诉了她。只有
下雪的日子,室内才会有这样的光亮。

    她想爬起来看看窗外的雪景,又眷恋只有雪天才能感受到的这温柔如梦的被窝。
她便一边想象着外面的雪景,一边紧了紧被角,蜷缩起身子——这些小动作与其说
是抵御寒冷,倒不如说是下意识地重演过去的故事。好些年来,她已没有感觉到真
正的寒冷了。

    寒冷成了一种遥远又温馨的回忆。成了阅读中或屏幕上的一种意境。

    她想起了外婆家后院中被积雪压弯的竹林;雪地上被兴奋的小狗踏出的一片梅
花脚印;那厚厚软软的童话般的房顶;一夜间变得单纯又美丽的小街;小街上只有
大大小小的孩子鲜亮又活跃地在那洁白的背景中做着各种雪天的游戏。还有姨妈家
的壁炉.那是一幢白俄留下的小楼,她长成少女后,常常靠在那壁炉旁读俄罗斯作
家的小说。读到那些有关壁炉的文字,便格外陶醉。只是姨妈家的壁炉很少有点燃
的时候,一年中只有那么几天,如圣诞节,元旦或下大雪的时候,姨妈才将平日省
下的一点木柴小心翼翼地架在壁炉中,省省地烧上那么一会儿,如同孩子过年放烟
花爆竹一般。那时木柴是要计划的,按户口本每人每月一斤或两斤,小小一捆,如
买一把小菜般转回家来。姨妈的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人,点煤炉都常常不够用。但
姨妈总能攒下一些来。碰上春季街道上园林工人剪枝,便是姨妈的节日了。一生高
贵的姨妈,会立刻换上一身粗衣,和那些街道上的婆婆妈妈一样,争着,抢着,远
远近近一抱又一抱地将那些落满一冬灰尘的枝枝桠桠弄回家中,然后折成一尺来长,
一束束捆好,码在那张很大的床底下,等待寒冷的日子到来。她觉得,在姨妈的眼
里,壁炉是比钢琴、地毯、意大利式沙发床更有贵族风韵的东西。那时候,她父亲
正指挥一个大水电站的建设,她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妹也去了。她在省城读书,
便住进了一直寡居的姨妈家。姨妈其实是一个革命者,解放前在大学里就参加了地
下党。姨父是姨妈的上级,解放后派驻国外,后来很神秘地死在那儿了。姨妈家没
有留下任何关于姨父的痕迹,连一张旧照片都没有,如同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姨妈也从未对她说起过她一生中唯的那个男人。

    整个青春期中,她在姨妈家的壁炉旁读完了姨妈保存的全部世界名著。那主要
是俄苏作家的作品。因此,在六六年那场大革命到来之前,她已完成了一个女革命
者的理想与情操的教育。琼玛,薇拉·巴夫洛芙娜,卡捷琳娜,索菲娅,卢森堡……
还有那些在冬天的泥泞中,幸福又自豪地跟随流放的丈夫运行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
人的妻子。当然,还有安娜、冬妮娅、达吉雅娜这样一些又高贵又浪漫又富裕又纯
洁的女性,她们都成为她的青春偶像。

    六六年刚入夏,姨妈便在她的壁炉旁自杀了。壁炉里是一堆日记、信件、照片
的灰烬。壁炉边是姨妈美丽的尸体。她从此离开了那幢白俄的小楼。那时,她刚刚
开始她短暂的职业革命家生涯。


    这是东京都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她在一片异光中,在轻柔舒适的被子里,半梦
半醒之中,回到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里。

    丈夫一早就走了。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升迁,几个朋友去新宿一家酒店庆贺。这
一顿酒,一定要从早上喝到深夜,不醉成一滩泥不回家。日本男人平日大多兢兢业
业、勤勤恳恳、规规矩矩的,但只要一沾酒,就全然是另一个人了。她没有成为十
二月党人的妻子,倒成了一个“东洋鬼子”的老婆,而且连姓名也改成了地地道道
的东洋婆子的姓名,这一点是她做梦也未曾料想到的。丈夫姓小岛,她姓林,便叫
了小岛林子,她从前的名字在这块异国土地上如烟云一般消失得无踪无影。好在原
来上大学时,一些朋友也曾叫过她林子,在校刊上,她还以“林子”这个名字发表
过几篇散文,这总算留下了她一点过去的痕迹——或许在更名时,她已有意要留下
这最后一点纪念。婚后第三年,丈夫、公公、婆婆让她加入日本国籍,态度很坚决。
这可能与继承小岛家的巨额遗产有关。那正是八十年代末,她万念俱灰,痛哭了一
场,变成了一个日本女人。虽然她知道,这是许多在日本的大陆人梦寐以求的事。

    今年是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大陆上从一开年便说着这个重要的话题。但在日本,
却很少见到这类字眼,只有中国留学生编的《留学生新闻》、《半月文摘》等发行
量很小的华文报纸有一些这类的报道和言论。绝大多数日本人全然没这么回事一样。
倒是对五十年前广岛长崎被扔了两颗原子弹的事作了很多文章,举行了很多盛大的
活动。

    她嫁给小岛时已四十出头,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仿佛在那场革命之后,注定
了她不再可能成为革命家一样,那场革命中的爱情也注定了她这一辈子不可能得到
真正的爱情。她现在来想前两次婚姻已恍若隔世。有几次甚至连两个前夫的模样都
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只留下一些符号性的印象。第一个是一九七六年初夏,在乡
下。那时,她对生活已完全绝望,嫁给他可以说是一种以自虐来寻求快感的行为。
那是一个比她大八岁的老知青,大跃进时下乡的,已做了公社副书记。喜欢穿一身
军衣,那是向乡下当兵的农村青年要来的,那种军衣绿晕晕的,脏了以后,很像村
头那一坑刚刚沤下的农家肥。有一段时间,她也喜欢穿军衣,那是她父亲曾穿过的
那种洗得泛白的黄军衣,卡叽布或斜纹布,高贵又大方,那种感觉很像许多年后的
牛仔服,自从看到他穿军衣之后,她从此不再穿军衣了。此人贪吃,爱喝酒,喝了
酒爱吹牛,不爱洗脚,性活动特别粗暴。为人很猥琐,特别是见了县里的干部。和
他结婚不到一年就分手了。第二个是大学同学,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满脑子学问,
但极其索然无味又孤芳自赏的酸人,性能力低下,她稍有一点不驯,他便身心俱萎
又火气十足。他对她的二婚一直耿耿于怀,常常在两个都十分有兴致的时候冷不了
提起这个话题。她和第一个丈夫没有孩子。她很奇怪,那个如种畜一般日日亢奋的
男人竟然没让她怀上孕。她更奇怪的是,第二任丈夫一年中只有数得出来的三两次
成功,却让她生了一个男孩。连那第二任丈夫自己也常常暗自思忖这孩子究竟是不
是自己的。这个问题纠缠了好几年,最后导致分手。因为它折磨他几年之后,有一
次他竟要带儿子去做亲子鉴定。她便说了,不需要做,那孩子是别人的。他这才如
释重负。

    第三次结婚不久,她和丈夫一起去大阪看望公公婆婆。公公说他年轻时去过中
国,甚至到过她生活的那座城市,还顺口说出了几条老街道的名称。他说,那是支
那战争结束的前一年,那时他正在一家军工厂做电气技师,年纪已近三十,满以为
能熬过这场战争了,没想都快结束了,还是把他给征上了兵。公公一副很儒雅的样
子,鹤发童颜,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没想到竟是一个鬼子兵。她想,自己的
父亲怕还和这位皇军打过仗吧。公公撩起和服宽大的衣抽,指着胳膊上一处稍稍凹
陷的疤痕说,这是在那儿留下的。她想,也许在那纷飞的弹雨之中,那颗击穿了公
公胳膊的子弹,恰恰是从父亲枪膛中射出的呢。半个世纪之后,这颗子弹冥冥中又
将她引到那位中弹者身边,并让她成为了他的儿媳妇。这世界真是荒谬莫测又无可
奈何。她再也不去接续这类话题。倒是那位老皇军又说了,听说你父亲也曾是一个
军人,不知他当年在哪个战场?老皇军说这些,如同说在哪个学校读书,在哪儿做
生意一样。她说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后来她了解到,在日本,如她公公这般
年纪的男人,几乎都有过当皇军的经历,如同大陆上像她这般年纪的人都有过插队
的经历一样。

    父亲和别的老军人不一样,他极少谈战争经历。记得一次母亲开玩笑说,他一
生杀的人,够在阴间组成一个连的。父亲竟对这话恼怒起来。从此母亲不再说他杀
人的事。不过,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父亲会怎样杀人。他在家连鸡都不杀。

    一丝凉意从脚头的被子缝隙中沁进来。这不是寒冷,只是雪天抽出的一丝丝意
韵来刺激一下她的怀旧情绪。像来日本后常喝的一种温醇的米酒,只让你想象到一
点后意,便在你嘴里消失了。

    她已经完全日本化了,连母语也说不利索了。唯有那张床,不是日式的。今天
的日本人绝大多数还睡地上。刚来日本那阵子,她极拮据,租了一间小房,家徒四
壁,于是常去拣日本人扔的家杂。冰箱、彩电、桌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