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出租车嘎的一声在科隆教堂门前刹住,我准时赶到了。这时记者们刚刚散去。他们都做了采访,拍了新闻照片。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威尔·格罗斯很可能有意把我支开,不让我参加记者招待会。但我很快又打消了这一见不得人的想法。不会的,威尔·格罗斯还不是那种卑鄙小人,他虽有些圆滑,但不卑鄙。我下车时小心翼翼,可别把我漂亮的傧相服弄出皱褶!下车后,我用一只手护着兜帽,以免被风吹掉,用扭捏的姿势急忙跑进了教堂。教堂里二百位名人扮演的群众演员又重新聚集到一起。穿着黑色西服的埃诺同帕拉和孩子们站在巴罗克式的忏悔室旁,他们看起来个个光彩照人。帕拉穿一件虽是古典式但并不过时的深蓝色女套装。两个孩子穿着水兵服。能干的埃诺还说动了他所能够找到的熟人和亲戚来参加,如喜爱时髦的女秘书毕阿特,她今天穿了一套宴会礼服;阿尔玛·玛蒂尔自然穿她那件能遮盖体形的无腰身大衣;维勒夫妇穿永不过时的灰色服装;甚至超级市场那位常把“要粗肝肠还是细肝肠”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女士也穿便装到场了;埃里莎·施密茨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显得有些难为情。他们个个都够打扮入时的了!都想上镜头!都想表示对我的敬意!要是特劳琴姑妈也来参加就好了!她不能经历这一场面,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她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飘荡,对此我深信不疑。
“你可来了!”埃诺已激动万分。“你看起来真是与众不同。”
“是时髦的长睡衣!”小维利赞扬地说。
“很棒,是吗?”我自吹自擂地对他们说。
这身新款打扮可花了我将近五千马克呢!哎,算了,无所谓。
这身衣服可要使我在镜头里出尽风头了。
一生只有这一次。
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日子。
“走吧,我们得到前面去。”我充满自信地说。
在这儿,我毕竟是唯一一个同拍电影打过交道的人。如果总是犹豫不决地站在后面,就决不会进入镜头。真正的拍电影老手都知道这一道理。
小维利抓紧了我的手。也难怪,有这么多的群众演员,还有聚光灯、麦克风,忙得团团转的化妆师、助理导演、电缆工、灯光师、为维持秩序总在喊“安静”的人!
再加上科隆教堂强烈的音响效果!这个快三岁的男孩紧紧攥着他手里那又脏又破的绒毛兔。弗兰茨抓住我的另一只手,面对这一喧嚣热闹的场面,他显得要冷静一些,觉得这一切很有趣。
走在我们后面的是帕拉和身穿黑色时髦短西服的埃诺。他们真是理想的证婚人!
这时,我们看到新娘和新郎了。
我的天啊!他们真是美极了!甚至有着一头蓬乱头发的乌多·库迪那戴上一顶大礼帽也显得整齐得体。
桑雅·索娜是我所见到的最迷人的新娘!
啊,她看到我了!她使劲地向我招手,挣脱了新郎向我们跑来,身上的婚纱在奔跑中飘逸。
二百位名人扮演的群众演员个个都伸长脖子,看呆了。
多么精彩的出场啊!
“弗兰西丝卡!”
“桑雅!”
我们互相拥抱着,显得亲密无问。我的上帝,为什么现在没有记者在场?否则,刺眼的闪光灯会吓我们一跳的!明天的画报将大量销售!邮局业务兴隆!报社将财源滚滚!会到处登满新娘的专题报道!
“你太漂亮了,索雅!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连伊丽莎白·泰勒也会嫉妒得要死!你肯定不是第一次穿戴得这样漂亮吧?”
索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声碰在晚期哥特式的教堂墙壁上,发出阵阵回音。
“是你的孩子吧?是弗兰茨和维利?长得多逗呀!”
她蹲下去,想仔细看看这两个迷人的孩子。但衣帽服务生立即奔过来,把她的婚纱托了起来,不让它碰到满是灰尘的晚期哥特式大理石地面上。
“你们也要上镜头吧?”索雅被这一想法吸引住了。
乌多·库迪那对婚礼的再次打断表现得很冷静。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懒洋洋地坐到教堂的一张凳子上,摘掉礼帽,点着一支烟塞进嘴里。
扮演牧师的是一位搞过恐怖活动的人,他问导演,结婚誓言是什么?“到底是‘我以法律的名义宣誓’,‘千真万确’,还是‘白头偕老’?”
“都要说。”威尔·格罗斯说。
“各就各位,现在开拍!”
所有的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桑雅·索娜也以优雅的姿势轻盈地返回到她的位置上。手托婚纱的服务生跟在她后面跑着,认真地照顾着拖地的婚纱。
“杂音太多!”戴着耳机的音响师喊道。他事先在布道坛上安装了各种音响设备。
“现在要绝对安静!”
再等一等!我心想,紧张得浑身有些发抖了。还没有给我们安排位置呢!
乌多·库迪那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踏灭了香烟,无精打采地走到结婚队伍的排头。一位服装师用熟练而又小心的动作重新给他戴上了礼帽。一位女理发师匆忙赶来,用敏捷的动作给他梳了梳从礼帽下露出的头发。
“咳,咳。”我轻轻咳嗽了几声。威尔·格罗斯没有注意我们。也许他根本就没认出我呢!
“音响……”
“已开机!”
“摄影……”
“已开机!”
“开拍!”
结婚的队伍慢慢地挪动起来。
没有我们参加!威尔·格罗斯把我们忘了!
我买了这身衣服,花了五千马克!现在不穿,更待何时?
我神圣的小天使桑雅,快来帮帮忙吧!我用祈求的目光向漂亮的新娘望去。
“威尔!”桑雅·索娜喊了起来,打破了庄严宁静的气氛。“弗兰西丝卡要参加演出!快叫她上呀!”
走在队列后面的群众演员发生了碰撞。哎,对不起了。威尔·格罗斯恼怒地从图像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向这边瞧过来。
“哎呀,你们现在还呆在这儿!停机!各就各位!”先前的想法又袭上我的心头,他刚才一定是想摆脱我们,以便自己能够参加记者招待会。
乌多·库迪那对各就各位的命令执行得真是不折不扣。他扯下礼帽,一屁股坐到还有余温的教堂凳子上,翻开汽车杂志,又往嘴里塞了一支香烟。
桑雅·索娜又重新蹲下去,笑嘻嘻地看着我的孩子说:“这两个小家伙真逗!”
维利有点难为情地把脸埋在我玫瑰色裙服的怀里。弗兰茨彬彬有礼地向桑雅投去一笑。
“你多大了?”
“五岁。”
“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我庆幸他没有说“你这个小浑球”。
“多逗啊!”桑雅说着,站起身来。
威尔·格罗斯同女助理导演商量了一下,然后低声给她下了指示。他自己甚至都不从他的导演位子上站起来、亲自到我们这儿来!助理导演向我们走来,请我们跟她走。维利和弗兰茨被带到桑雅的婚纱拖裙后面。
“就这儿!好好抓紧!清楚吗?”
“清楚了。”弗兰茨说着,把贵重的婚纱放进他那出了汗的油乎乎的小手里。
“真乖。”桑雅说。
维利不想放开他喜欢的绒毛兔。这个灰色的脏兮兮的动物玩具在洁白的缎子上看起来不怎么雅观。那位亲切的管道具的小伙子想悄悄地把兔子拿到自己手上。我希望威尔不要强迫他的儿子做出有失体统的事。
可威尔对这种小事毫不注意。我还不知道他在摄影牌上写了些什么!他让帕拉和埃诺直接站在孩子后面,监督着他们。我想,他肯定叫我站在新婚夫妇的前面或旁边,也许站在他们中间,这才是成功的导演艺术!
多棒啊,女作者就站在新婚夫妇的中间!
穿着价值五千马克的玫瑰色服装!
戴着兜帽,扎着合身的蝴蝶结宽腰带,穿着女式轻便鞋!
放映时也许还会用箭头指示,让“作者”两字闪现在屏幕上!这会是多妙的导演艺术啊!
威尔·格罗斯伸出脖子,向群众演员那里瞧了瞧,好像在寻找什么。
他发现了一位两米高的男人。
“喂,后边那位,就是穿黑色西服的那位先生!”
“这儿所有的男人都穿黑色西服!”
“就是那位,那位大个子!”
“你是说哪位大个子?”
“就是他,妈的!那个瘦高个子!过来一下!”
那个两米高的大块头按照命令,从后面的行列里晃了出来。挽着他胳膊的女政治家流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这位高个儿群众演员毕竟是标准的男子汉!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是的,我认识他,他是某个部长……
长得这么帅的瘦高个儿毕竟不是很多的。
我认识他!我以前同他说过话……是在什么地方来着?是在一次电视座谈节目里?不是,噢,我想起来了。
是在慢车里!在斯图加特的慢车里!是那位坐在一等车厢里的高个子读报人,他很亲切,爱开怀大笑!
对,叫麦泽!阿克尔·麦泽!我的天啊,他是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交通部长!
他究竟在这儿干什么?
麦泽面带微笑地向我走来。
“是那位可爱的女士吗?我可以请您挽着我的胳膊吗?”
当然没问题!好!请把手臂伸过来!
“真的是您吗?”我有些激动地说。
“确实很想再见到您,西丝女士。我在这儿同我的社民党同事一起当群众演员,为我们党做宣传。您说,还有什么机会比这更好的吗?”
“真棒,部长先生。”我脱口而出。
“别用部长称呼我,”阿克尔·麦泽说,“您称呼我阿克尔就行了……”
“就按您的意思叫吧,阿克尔。”我低声说,脸红了起来。要是我在妇幼体操俱乐部里讲起这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