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烈阳没有预算到龙玺会有事。龙玺的悍勇与机智都令他满怀信心。况且,他早已为这一天安排下了完美的脱身之计。
“这件防弹背心,是昔日我让云起特别为我研制。”他打开密格,缓缓的对龙玺说:“这里有个血袋。你穿上它,把血袋放在左胸,然后我宣布你叛帮,命风二带你到断魂崖上执行帮规。”
龙玺的神情,惊怒与疑惑交织。
他解释:“在他开枪射你时,你顺势跌下断魂崖。崖下有个小洞,你游进去,找到秘门的开关,那里面有潜水的一切工具。你脱身后马上让横刀堂分散潜伏,然后亲自去联络凤凰。”
很早以前,他一手制定的龙帮帮规,便已规定了对罪大恶极的叛帮者,一定要带上断魂崖执行枪决,一枪穿心,然后将尸体扔到崖下喂鲨鱼。很多人都曾质疑过这条帮规的琐细与刻板。其实,这一条帮规的制定,就是为了这一天的预留退步。
他不单替龙玺准备了防弹衣与血袋,亦替龙玺准备了绳枪,令他可以在堕海过程中稳住身形,不致真的堕入海底。他也替龙玺准备了驱鲨剂与驱鲨器,以防他万一堕入海底引来鲨鱼。
甚至,就算防弹衣最终没能挡住风澈射出的子弹,也关系不大。因为龙玺的身上,还有一个只有他、龙玺,还有段医生才知道的秘密——龙玺的心脏跟常人相反,位于胸口的右侧。就算龙玺左胸中弹,以他的体能,必能支持到进入秘室之时。秘室中急救的用品也都齐备。
所以,当时计划这拯救龙帮最后一着时,龙玺便已是他心目中执行这项计划的第一选择。
他不担心风澈会举枪射龙玺的眉心,或是其它位置。风澈既然还要假模假样的尊重他这帮主,要他亲口承认风澈继承龙帮的合法性,便必不致在这样的时刻不尊重他定下的帮规。
一切都计划得那样周密。
可是龙玺为什么却一去不回?
他在雪苑之中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晃数月过去。阿雪渐渐绝足雪苑,风澈亦已全面控制龙帮。他被移交到云起手中。
亦曾探过云起口风。云起肯定的说,龙玺确是被风澈击下断魂崖。
可是龙玺再没有回来。横刀堂在群龙无首之下,亦被风澈分割蚕蚀。
再等下去,机会只有更加渺茫。云起又把他看守得十分周密,他无法与外界通讯。
终于向云起稍透口风,告诉了云起龙帮历年累积的财富,都被他交在凤凰手中管理。他要云起设法去找到凤凰。虽然她以往的联系方式仿佛都不能再用,但是……巨额的财富,自会令云起努力。
果然这一天,凤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期盼的看着面前神情沉默如死的女子,要求:“凤凰,你取出那些钱,替我去联络白老大、谢警司他们……”
凤凰冷冷的说:“不。”
这是她听他叙述完整件事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震惊:“你——”
凤凰抬眼,眼神冰冷:“我没有龙玺那么傻。”
傻到,竟为了一个视他为工具的人送命!
所有的信心,所有的寄望,在此际,全然落空。
于这一刻,她终于相信,龙玺是真的死了。
为了龙烈阳,承受叛帮的罪名,放弃他恃以安身立命的悍勇与武器,最后一次抹杀掉自身的一切想法,完美的扮演了龙烈阳操纵下的棋子角色。
她信他做得出来这样的傻事。
龙烈阳叫他去送死,他肯定不会去。
但是龙烈阳这么大条道理的要他去执行一件任务,他会。她一早深知他对龙烈阳的忠心。
他这个笨蛋。
十五岁的时候,他都会教她,永远不要为别人而活。
而二十六岁的他,却为了拿他当工具的人,如此窝囊的死!
死!
是的,到这刻,她终于相信,龙玺是真的死去了。
他若没有死,手头又有她的多种联络方式,他就是受了重伤,亦一定会来找上她,完成龙烈阳交给他的“重任”。
他若没有死,不会看着横刀堂群龙无首,却不出面安定军心。亦绝不会容忍他的旧部被风澈的人屠戮迨尽。这样他都没有现身,那么……他是真的死了……
她还没能实现对他的承诺,要成为他的有力臂助,他便已经死了。
难道不是他亲口说过,永远都不要为别人而活吗?
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与眼前的一切,都燃出血般的赤色。
可是却不知道这愤怒的火焰,该对着谁扫过去。
他的死,该怪谁?
或者,只能怪他自己!
不是说,永远不要为别人而活吗?
更不要说甚至为了他人而赔上自己的生命!
既然道理他都懂,他怎么可以这么笨!
现代 第26章
凤凰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龙玺。那时她十八。在暗影。
已经学会完美的控制自身情绪,就连看到久违的龙玺,亦只是轻轻牵动嘴角,给他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问她:“咦,怎么越来越不爱打扮了?头发削这么短?乍一看仿佛男孩子。”
这几年他们只见过几次,每一次,他都会对她的变化发出小小质疑。
她仍是淡淡的笑,没有告诉他,她将自己越来越往这般漠视性别的形象上靠,无非是不想跟他的诸多女人一个型。
仿佛要借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你不会是他喜欢的对象,不会是他心仪的那一型。
其实暗影并不限制杀手们男欢女爱。训练中也会涉及到如何利用性别优势替自己制造种种有利机会。她并非单纯不解事的女孩,可是对男女之间的事,她提不起兴趣。
或者只得他,可以提起她的兴趣。而他,偏又是她决不可以有兴趣的人。
龙烈阳的警告,事隔多年,仍无时不回响在耳际。
这一次见面,龙玺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与一向生龙活虎的样子迥异。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关心,问他:“大哥,你心里有事?”
他拍拍她的头。自从那次她去清江找他以后,不知是他申请,或是龙烈阳另有计议,他还真到暗影来看过她数次。只是这些年难得的几次相见,他总是摆足大哥款,是否亦是以这样的姿态来提醒她或他自己,不可以有更进一步的亲近?
“有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他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口问:“龙帮这段时间又有些什么新闻?”
他叹气,欲言又止。英俊的面孔中透出淡淡的疲倦感,这样的他,简直不象龙玺。
她追问。他终于还是告诉了她:龙烈阳中风以后,将龙帮的地盘分成了几大块,他与风二云三各据一地,隐隐然当起了山大王,当然各堂之间亦时有磨擦……
她立刻为他不平:“龙帮最近的地盘大多是你打下的,你对龙帮的贡献最大,为什么老爷子这么对你。”
他的反应却份外强烈:“住嘴!”他斥她,额头上一根青筋绽起。
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对龙烈阳那样忠诚。她对龙烈阳,就难以产生那样的情感,只得一个怕字。
龙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神情悠远,眼中崇慕与伤怀的神情交织。
“阿凌,我知道你一直偏心着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最好的,什么都应该得到最好的,那,不过是因为你在生死一线的关头被我所救。”
“而我,我亦同你一样,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亲人死伤迨尽,是义父冲进火场把我救出,还认我为义子,一手栽培我。所以无论义父有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有半分怨言。阿凌,若你始终感念我对你的施救之恩,你就把这份感念转到义父身上吧,没有义父,龙玺早已葬身火窟,根本不能活到救你的那一刻。”
他已经很久没叫她阿凌。这个名字,仿佛一早已经封存,于这刻再听他叫了出来,她的思绪亦同样飞回九年前腥风血雨的那一天,眼中涌上淡淡水气。
那一刻,她懂得了龙玺对龙烈阳的忠诚。
就如同她对龙玺的忠诚。
忠心追随,戮力效死。
他与她,都不是能选择为自己而活的人。
龙玺缓了缓语气,淡淡的道:“其实,义父这样做,我觉得他是在考验我们,看谁更适合做他的接班人。”
虽然他才让她不可以对龙烈阳的一切决定置疑,听他这么说,她还是替他不值:“老爷子不是一直说你就是他的继承人?”至少,对她一直这般暗示。
他唇边一抹淡然笑意:“义父的想法,谁摸得透?”
她关心他:“那你跟风二云三岂不是成日勾心斗角?”
他喝他:“二哥三哥,你呀,说话没个规矩。”喝了她,他又傲然一笑:“斗便斗吧,龙玺怕过谁来。”
她在心里叹气:“可是,大哥,我觉得你这样……并不开心。”
他一凛,然后微笑,唇边略带一丝苦涩:“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开心……并非那么重要的一件事。”
明明青春焕发的时候,可是龙玺眼底的沧桑,仿佛已累积了一世纪。她没有作声,她明白他那种身不由已的倦怠感。因为她也常常涌出这样的情绪,需要由自身强力压制。
他与她,象被强行催长催开的花,还未到盛放的时候,心却已经凋零。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龙玺。
他的不快乐,是龙烈阳一手造成。可是这傻瓜,终于还是为龙烈阳赔上一条命。
多么不值。
可是她甚至没法子向任何一个人愤怒,没法子替他复仇,向他的仇人索命。
因为他的死,是他自己一手造成。
是他笨!
愤怒到了极点,可是能怪能怨的人,仍只得他。
他为何要这么笨!
眼前,龙烈阳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锋锐,一时间仿佛满布凛冽杀气:“你必须去做这件事!”
她突然发现,其实龙玺在某种程度上,跟龙烈阳极其相似,尤其是这种凛冽的眼神。
“老爷子,若我一定不肯去做呢?”她冷冷的问。
龙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