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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读黄教授的文章,还是有一种沉重之感。与张中行那一代北大人和“文革”结束后入学的北大人不同的是,黄教授的文章虽也有作为北大人的自豪与自傲,但同时有一种遗憾、无奈与自嘲。应当说这完全是拜时代所赐。
近读华东师大历史系教授许纪霖的文章,他把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分为六代,1949年以前三代,即前五四一代,五四一代,后五四一代;1949年以后也是三代,即前“文革”一代(或者叫十七年一代),“文革”一代(也叫“知青一代”),后“文革”一代。按这种划分,黄教授他们属于十七年一代。许教授把这一代叫做“无根的一代”,说他们“受到那个时候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影响,强调要和过去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资产阶级的知识体制划清界线。”“他们力图要做的就是力图在马克思主义框架里面来做些研究,建立一套马克思主义的学术规范。”因此,“有些人比较僵化”。读《八十年代访谈录》中陈平原的文章,他提出了一个“隔代遗传”的概念:“八十年代的我们,借助于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跳过了五六十年代,直接继承了三十年代的学术传统。”也就是说,“知青”的一代,隔过自己的父辈,直接与爷爷辈接上了关系。正因为学界有这些看法、这些估计,才有黄教授在本书中的一组文章《生于战乱,长于动乱》《自言自语说自己》《没有的一代》,以直面现实的勇气,对他们这一代的心路历程进行了一番回顾和梳理。
应当说黄教授对自己身处这一代的评估,是相当客观和清醒的。这一代的处境,是“生于战乱,长于动乱”,学养上,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用“运交华盖”来形容也不为过。因而黄教授痛心地自嘲:“我们这一代,虽说也很优秀,是历史为新中国准备好的良材,只可惜缺少历史机遇。这已成了永远的遗憾。”“怎么概括这一代呢?‘豪情满怀’的一代固然不妥,‘承前启后’的一代,也不合实际。想来想去,想出了‘没有的一代’来”。
然而,整整一代人的青春热血,整整一代人的理想(乃至学术)追求啊,难道说没有就没有了吗?这一代果真是“没有”、是空白吗?显然不符合实际,也是令黄教授们心有不甘的。别的我不敢说,就说黄教授他们这“北大中文系55级”吧,有多少“良材”就出自这一级啊!他们中后来从事学术领导工作的,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张炯,北大中文系主任费振刚;研究古代文学的专家,有张少康、陈铁民、李汉秋、王水照、谭家健;现当代文学研究专家,有黄修己、谢冕、孙绍振、孙玉石;还有语言学家陆俭明、鲁国尧;有转行搞民国史而大有所获的杨天石,有做编辑成绩斐然的刘彦成、陈丹晨、吴泰昌;也有搞创作而享誉文坛的孙幼军、温小钰……一个年级呈现出如此整齐、如此眩目的人才结构,据说北大中文系从建国至今,还没有一个年级能够在总体的专业水平和成就上超越55级的。有人把这概括为“55级现象”。试想中国当代文学界、学术界,没有北大中文系55级会怎么样?如此说来,我们还能说这一代是“没有”的,是应当被隔过去的吗?
当然也许有人会说,北大中文系55级是个特例。在整整一代的苍白中,他们显示出了一枝独秀的辉煌。这也许有道理,对这个问题我没有研究。但毕竟是有这么个“55级现象”,它确实是从那个特定的年代生长起来的。而且我相信,它虽特殊,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代表着这一代独有的某种精神风貌。虽然由于历史的原因,这种精神风貌并不被人看重,但现实和历史将会证明它的价值,尤其是在社会越来越功利、学术越来越失范的今天。
要解读“55级现象”,最好还是去看黄教授的《我的“三角地”》。作者既坦然承认这一代的不足,也实事求是地分析了这一代的优长。他们进校于建国之初,“身上有一股‘开国气象’,一个国家新生之际那种兴奋和蓬勃进取的干劲,大家都有一种献身精神,从入了大学的第一天起,就认定要以我血荐学术”。他们幸运地直接受业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成长的那一代学人,不幸的是很快就被政治裹胁着去搞大跃进式的集体科研,去编什么“红色文学史”。然而我们看到,这批青年精英,即使在那样的政治条件下也没有完全丧失独立思考,没有割断自己与上一代学者的血脉联系。他们编了不足取的“红色文学史”,但很快就在老师的启发下修正错误,对备受吹捧的“科研成果”大动手术,实现了一次大幅、快速的自我超越;还要再接再厉,继续贡献了《中国小说史稿》《近代诗选》《汉语成语小词典》等学术上有影响的作品。就是在大炼钢铁的举国狂热中,在“十年动乱”的文化荒芜中,他们也没有放弃读书,没有泯灭对学术工作的崇高感、神圣感。黄教授在“文革”中,有“三个馆员陪他一个读者的故事”,这就使他能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能以一人之力编出现代文学史,接续间断了二三十年的个人编史的传统。说他们“思想不解放”、“僵化”吗?可就是他们,以极大的勇气,在“文革”中批判“文革”,留下了专制年代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见证(《一场没有胜方的辩论》)。谈到这一代人的精神风貌,黄教授做了这样的概括:“我们不但见过‘文革’之类的大动乱、大灾难,也见过新中国如初升旭日的光辉灿烂;不但见到腐败和腐烂,也见到廉洁和公正。所以,我们能用比较全面的眼光审视历史,对历史怀有‘温情与敬意’”。这段概括相当精辟、准确,不禁使人想到王蒙。王蒙也是“十七年一代”的一位杰出代表,他的早期小说就充满这种“开国气象”,对历史在批判的同时,也怀有“温情与敬意”。我们看到与上一代对时代的“隔”不同,他们是相当“人世”的;与下一代对时代凌厉的批判不同,他们是温和的,顺应多于否定。作为二十世纪人他们对这个大时代充满感情。黄教授说:“二十世纪这一百年,也许是我们民族历史上变化最快,变动最激烈,于民族命运关系最大的时期。能在这个时期潇洒或不那么潇洒地走一回,尽管会遇到很多磨难、痛苦,也还是值得的。”
我是“77级”,属于许教授说的“二十世纪第五代”。因为迷恋张中行他们那一代学人的行世风格和学术风貌,我也曾很赞同陈平原教授“隔代遗传”的说法。但黄教授的书使我更加了解了我们的上一代,觉得轻言“隔代遗传”是不够慎重和严谨,对我们的父辈是有失公允的。就我个人而言,上大学时就曾听过北大金开诚、孙玉石老师,人大叶朗老师和我校王景山等先生的课,对我们这些从知青入学的学生影响很大;毕业后,因工作关系,又接触了袁行霈、谢冕、蒋绍愚、黄修己、柳斌杰、张传玺这些北大教授,接触了杨义、樊骏、何西来、林非、吕晴飞等社科院的研究员以及陈丹晨、孙幼军等文化名流,他们都属于“十七年一代”中的佼佼者,继续用他们的学问和人品影响了我们。怎么能说他们是没有的一代,是应当被隔过去的一代呢?应当说每一代都有自己独到的价值,尽管我们的上一代有时代造成的种种遗憾和不幸,有“一种无法补偿的永远的幻灭感和失落感”,但他们“在很不利的环境里,挣扎,彻悟,经历了波澜,绕过了曲折,才有了一点创造的可能。”“在献身学术、坚持实证、解放思想、独立思考几个方面,跟我们的老师接上了关系”,对于这种悲壮的努力,作为后辈的我们,不是应当给予充分的尊重吗?
黄教授书中用了一个词“弑父情结”。我们这一代是否有“弑父情结”呢?在许教授的“六代论”中,对前三代中的“五四一代”和后三代中“知青一代”评价最高,是从思想启蒙意义上说的。这当然有一定道理,也是拜时代所赐。但同时我们也应当看到,要说优长与不足,是每一代都有的。我们这“知青的一代”,虽说在打破思想禁锢上表现不凡,但在学养上,在知识结构上,不也有“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问题吗?如果说我们上一代是“摸书”的一代,那么我们呢?可不可以叫作“乱翻书”的一代?
黄教授书中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观点,即“精神断层”——“这些尚能保持住知识分子的良知的人,已经淡出历史。”“他们认为值得不顾个人安危去保护的那些神圣、高尚的东西,已经被‘解构’得差不多了。”当前学界普遍存在的道德日下、学术腐败,学术失范,这与我们急于翻过了“共和国的一代”,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