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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是身体的一部分。那就是卡门曾经进入、并长久地逗留的世界。
25
卡门有过八十多个男人,也就是性伴侣。
我还记得,在我开始类似于她的生活之前,对她的数字,我一直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阿莫,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一天,她对我说。
“我不会跟人撒谎的,”她侧着头看看我,“可是,你就那么想知道吗?”
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把那个数字告诉了我。
我说不出话。
“比你想象的多?”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再点点头。
“阿莫,我可是太妹出身,”她笑了,“我天生讨厌学校,读到初二就退学了,这你恐怕不了解。”
她初次失去了贞操,大约在十三四岁时。这么早就跟男人发生关系,多少跟她的家庭有关。卡门的父亲是一个老中医,患有痼疾,常年卧病在床,靠调配中药苟且延生;卡门的母亲在渔业批发部门工作,来往的都是些鱼贩子。父亲不忍心妻子正当盛年守上活寡,便网开一面,允许妻子找情人解决性生活。
结果,那些鱼贩子带着腥味,在卡门家出出进进。
其中至少有一两个情人,乘着这个家庭混乱,与卡门发生过性关系。
那时的卡门,已经在街头游荡一段时间了,她被男孩、或者男人们围绕着,那是些小混混、吉他手、黑社会头目、少体校球员以及刑满释放人员。他们都对她垂涎欲滴,但没有谁敢在众人的监视下动手。她看起来那么纯洁,简直像街上的小圣母,有一度甚至是刑满释放犯们的宝贝。他们请她喝酒,保护着她,谁想对她不轨,他们就打断他的胳膊;如果没有她,他们的心理会坍塌,失去最后一点对人生的信念。
卡门主动打破这一切。
可能是她的血液起作用。
因为她发现,如果跟他们性交,能够给那些男人包括男孩很大的快慰,除此之外,她还能秘密抵达他们的内心领域,采集到他们轻易不对外开放的温柔。
“那时候吃饭,往桌上一看,”她美滋滋地说,“差不多每个男的,都被我悄悄睡过了。”
从此以后,她的数字就开始自由上升。
当数字超过某种限度,它真的只成为数字了,多几个,甚至几十个,都一样。
26
卡门有过一个正式的情人,在她二十岁刚出头时。
他比卡门大七岁,名叫施展。那是一个我听起来觉得很常规的故事:他们认识时,他已经从工艺美院毕业几年,梦想着当职业画家,可是却雇不起模特。
她告诉我,她喜欢他那种格外的温柔,还有他沉思时的帅劲儿,“只要我被蚊子咬一口,不管他画得多顺,他都会扔下画笔立刻跑过来!”
卡门为他做了一切,支持他辞职,陪他睡觉,帮他做饭,替他挣钱;她到别的画家那儿做模特,有时候是裸体的,还得拒绝那些男画家的诱惑。她用挣来的钱,让施展去雇他喜欢的模特儿。
两年以后,一个比施展年龄大五岁的女策展人出现了,女策展人喜欢施展的画,也包括他本人。施展很郁闷。
据说,他是一个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的人。
卡门帮他说了出来,而且帮他终止掉两人的关系,方法是,勾引了他最好的朋友,这样,他就可以不带内疚地去和女策展人交往了。
卡门离开了他,去了许多地方,期间自杀过三次。说来好笑,卡门在蓝羊书店开party那回,我曾见过施展一面。施展虽然挂着温和憨厚的笑,可头发稀疏,已经开始谢顶,丝毫看不出卡门描绘的帅哥模样。
在与卡门冲突期间,我曾试图攻击她,找出她过去生活的黑暗面,我不相信她跟那八十多个的交往,都那么生动有趣。卡门与施展分手后,又有过不少男人或同居者,她发明出爱的理论,就是在这一阵,那理论是:她对生活已别无所求,所有对爱情的记忆都停留在与施展分手的一刻;她不需要爱情,只需要享乐。
而且,男人们有着类似的需要。
那是五花八门、欲望不一的男人们:比如已婚者,希望靠通奸来缓解内心的压力;有的不想结婚,只想要性,害怕负责任;当然也有的比较简单,以拥有女人数目多少为乐。
卡门逐一和他们发生性关系。
“我告诉他们,我的心跟下面可是分离的,别指望我对他们动感情,”卡门大言不惭说,“而且,我确实觉得性很快乐。”
她经常自带避孕套和换洗内裤到那些已婚者的家里,乘他们的妻子们不在,同他们秘密约会。不难
想象,当她不提任何附加要求地离开时,那些家伙是多么地感激涕零。卡门享受他们的感激。
慢慢地,这成了卡门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否则,她倒很愿意把自己封闭起来,沉浸于与施展那段日子的回忆。
“我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不见人,自个儿呆着。”她说。
所以,她认为,她施予那些男人的是一种关爱;她也学会了忽略丑恶的东西,而不去计较。
“还有呢?”我问。
“没有了。”
“我不相信,你不是不撒谎的吗?”
卡门沉默了一会儿,承认她有过性交易,那是她迫于生存的时候。
卡门做过许多工作:护理、营业员、建筑监工、小店老板、业余模特、公司文员、推销员、女招待、导游,最好的工作是到一家小杂志社当副总,是她跟人睡觉换来的。
“当时我刚打了胎,正急需要钱付房租。”
但是,她被迫学会了宽恕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那个,那就给他们呗!”她略带伤感地说。
当然了,她最喜欢的工作,就是为我辞掉的那份NGO的工作,收入虽然不高,却是给这个世界爱。
27
有一回,在一个女孩处过夜,第二天起来了,我正准备离开,女孩裹着床单坐起,突然问:“你爱她吗?”
“她”指卡门。按照卡门不许撒谎的原则,我必须如实回答女孩的问题,而且,回去以后,还得把如何回答告诉卡门。
因为我是卡门塑造出来的,为了我,她放弃了生活的大部分权利,所以,她希望分享我外出的过程。但是,这女孩把我给难住了。如果说爱,她肯定会问,如果爱,为什么不好好跟卡门呆着呢?如果说不爱,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女孩会追问:“不爱,你为什么还跟她住在一起?”
我只能含糊地说:“我不知道。”
“你弄不清楚爱不爱,却占有她,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残忍吗?”女孩的提问越发凌厉。
我看着面前的女孩,满脸不安,怎么才能解释我跟卡门的关系?忽然我意识到,对待卡门,我确实是有些残忍,我只有选择从女孩那里狼狈地跑掉。
还有一天,我正呆在另一个姑娘那儿,卡门发来短信:“你必须回来一趟。
“为什么?”
“回来你就知道了。”
卡门显得很固执。我看看手机屏幕,无奈地站起身,对姑娘说,家里的同居女友有急事找我。
“那你办完了事,快点回来啊。”姑娘依依不舍说,她的编号是026。
026和其他女性一样,也知道卡门的存在,但在这一类女性中,我和卡门的关系反而平添了我的魅力,她们很难理解,卡门怎么会允许我在外招摇,由于理解不了,她们会对我感到好奇,想进一步了解。再说了,她们也想打败卡门,因为卡门很特殊,如果打败这样的女人,估计会很爽吧。
我打车回家,推开屋门进去,我看到卡门坐在餐桌边,头发散乱,跟我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
“我快过生日了。”她说,“我需要你陪着我。”
我凝视着面前的卡门,那是一个让我此刻感到陌生的女人,我的反复离开使她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在那里面,她虚弱、错乱,充满了受男人戕害的记忆;像快被淹死一样,她不断抬起头,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如果她的眼睛是一双手,那么这双手正在绝望地挥动。
“你不能这样束缚我吧,”我说,“让我说回就回。”
“我没有。”她嘶哑着嗓子辩解。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坐下来,慢慢地问道。
“不,还有几个小时,明天。”她低喃。
“那不能明天再叫我回来吗?”
“不行,因为,今天是我的忌日,”她用一种令人感到非常恐怖的声音说,“每年在这样日子,我都控制不住地想自杀!”
我听得一震,问她:“今天,你也有这样的念头?”
她点点头,低声说:“所以我叫你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最好结束了。”
她垂下头去,过了片刻,说:“是。”
过了一会儿,卡门让我回卧室睡觉,说她要与朋友联系。我躺下,一开始睡不着,隔着门,听到她在打电话,从她的语气判断,对方是老高。我想,有了老高,卡门今晚会好受一点。
卡门进屋了,默默无声地收拾东西,我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高那边有员工宿舍,我随时都可以过去。”她过来跟我说。
我“唔”了一声,她收拾完,就出去了。
我没有听到她开客厅门的声音,许久以后,我感到不安,便爬起来到客厅看看,发现她正坐在桌子旁,失魂落魄地喝啤酒,鼓鼓囊囊的双肩旅行包竖着,包顶上搁着她那双宝蓝面旧跑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