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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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6期- 第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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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懂了,你一开始就断定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断定我就是那种最容易糊弄上手又最容易丢弃的傻瓜。 
  伍爱国浮上一个百口莫辩的笑。 
  算了,跟你开玩笑的!李默轻轻打了他一下,强迫自己笑起来。她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了,她不是来跟他吵架的,她从来就不想跟他吵架,特别是现在,他们正在去茶馆的路上。茶馆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也是这些年来他们期待已久的节目。 
  也许茶馆能让我们回到从前。她这样想。 
  两人终于来到了茶馆。伍爱国说,你很爱喝茶吗? 
  李默脱口而说:我很少喝茶,我平时都喝白开水。 
  那我们干吗要来茶馆?我们换个地方吧。伍爱国看上去对茶馆没什么兴趣。 
  伍爱国,你忘了你在电话里说的话了吗?你说,我们要找一家茶馆,要有淡黄的灯光,要有热气袅袅的茶,要有木制的桌椅,这些话不都是你说的吗?难道你都忘了? 
  呵呵,没有没有,好吧,我们喝茶,喝茶。 
  伍爱国浏览着菜单,有那么一阵,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僵硬,还是伍爱国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点好了两杯茶,还有一些点心,笑着问她,这次过来,有什么目的? 
  李默一愣,好半天才悠悠地说,看来你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忘了。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你到处找我找不到,你说你特别特别想见我,你还说你恨不得现在就到我那里去。伍爱国,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假话呢? 
  默默,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假话。 
  你那天喝多了,是吗?李默盯着窗外闪闪烁烁的霓虹,眼里有一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在跳动。我明明知道你是在说酒话,可我还是来了,也许是我太傻了,我把你的酒话都当真了。 
  默默。伍爱国一只手抚着李默的肩,李默一动不动,接受着他的歉意和抚弄,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样了。 
  茶馆的客人比白天多了些,一眼望去,烟雾腾腾,尽是些打牌聊天的人,情侣们似乎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李默觉得气馁,她明明亲眼看到这里是一个情侣们的乐园,转眼间却成了男人们抽烟打牌的好地方。 
  他们的地方稍微僻静一点,尽管隔着屏风,外面的交谈还是依稀可闻。 
  说说你的事情吧。李默望着伍爱国,她想竭力抓住他的注意力,和她一起回到他们向往已久的茶馆的氛围中来。 
  还是说说你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忙忙碌碌,乱七八糟。 
  李默这才告诉他,她已经从深圳回来了。 
  人家都在往那边跑,你为什么要回来?伍爱国说着,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这些烟鬼! 
  李默觉得这个话题还是不对,与她期望中的茶馆话题还是有距离。 
  你就没想过南下深圳去发展一下吗?如果你去,我也可以再去的。李默说完,大吃一惊,她从来投有这样想过,现在却脱口而出,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似的。 
  伍爱国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最近有人给南下深圳的人取了个绰号。 
  什么绰号? 
  南下干部。 
  李默一听,也扑哧一声笑出来:真想得出来。 
  她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就说,你以前也是有绰号的,他们背地里叫你“采狗子”,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我知道!伍爱国也笑起来。“采狗子”可怜噢,一年四季在外面奔奔波波,哪有在家里舒服呀。 
  我看你以前好像很快活嘛。 
  还不是因为有你嘛。 
  是吗?李默知道他是想到了一些愉快的往事,但她还是止不住涌上了一丝不快。 
  他们的茶上来了,不知是茶叶不好,还是水有问题,茶的味道不怎么样,伍爱国呷了一口,说比我家里的差多了。 
  那当然,什么都是你家里的好,谁都比不上你家里的。李默的不快已经十分明显了。 
  伍爱国再次浮上一个百口莫辩的笑。 
  邻桌男人的谈笑清晰地传了过来。 
  伙计,今天你的手怎么这么臭啊,我明明才出了梅花老K,你还跟着出老A。 
  我知道他的手为什么这么臭,他的老相好昨天从深圳回来了,他老相好现在是个南下干部。 
  真是艺高人胆大,连南下干部也敢碰。 
  然后就是一阵放肆的哄笑声。伍爱国也扑地一声笑起来,见李默冷冷地看着他,意识到什么,赶紧忍住,问她,还要不要点别的什么东西? 
  屏风外面的谈笑还在继续往这边灌。 
  我们那栋楼有个候补南下干部,每次回家,都要去医院开个证明回来,否则她老公不让她近身。 
  什么叫候补南下干部? 
  候补都不懂吗?就是还没有正式进编的。 
  李默突然霍地一声站起来,拎上提包就往外冲去。伍爱国追了出来。 
  走了很远,李默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伍爱国灿然一笑。她想明白了,她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生气,她什么也不能说。 
  我实在呆不下去了,那家茶馆真没意思,烟雾腾腾,像个大垃圾坑。李默夸张地打着手势。 
  我早就说过不要去嘛。伍爱国似乎认可了她突然走掉的理由。 
  两人重新回到车里,伍爱国说,现在去哪里呢?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又是孩子打来的,可能妈妈还没有回来,而妹妹已经开始哭闹了。 
  李默说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宾馆了,火车上没休息好。 
  那……你准备在这里呆几天?我明天再抽时间陪你。 
  算了,我看你挺忙的,我明天就回去了。 
  干吗这么急?多玩几天嘛。 
  正要说话,宾馆已经到了,李默拉开车门,一步跨到外面,隔着玻璃冲他挥手。 
  我送你到房间吧。 
  不用不用,你回去吧。 
  真的不用我送吗? 
  真的不用,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小孩子。 
  李默逃一般跑进大厅,按了电梯,回头一看,伍爱国真的在往外倒车。她呆呆地看着那辆宝蓝色奥迪,红色尾灯像两只噙泪告别的眼睛,一闪一闪,慢慢消失在长街深处。哨的一声,电梯冰冷的门无声地向她打开。她看了一眼,想了想,转身往外走去。 
  雪更大了,她出门的时候忘了拿大衣,但她不想回去拿了。埋头走了一阵,一抬头,发现自己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茶馆前,她气恼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漫天大雪中,她瑟缩着双肩,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背后的音响店里传出萨克斯的声音,她听了一会,想起了小萨,黑衣黑裤面色模糊地站在台上,像一张摇摇晃晃的剪纸。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深圳,想起小萨了,她还以为她真的把那些都忘了呢,他现在在哪里呢?在深圳,还是在淡水? 
  萨克斯像裹挟着冰块的潮水,从她背后阵阵袭来,她有点站不稳了,她蹲下去,嘤嘤地哭了起来。 
干涸
张抗抗 
  那天清晨四点,半个苍白的月亮,坠在旷野西南的天空。 
  锄草的队伍刚要出发,祝排长朝我走过来,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你,会捞桶吧? 
  什么桶啊? 
  桶就是桶呗,你管是个啥桶! 
  上哪捞? 
  井里啊,当然是水井。他指了指连队西边的菜地。 
  我……我支吾起来。 
  你小子甭给我装蒜!我知道你会捞桶。他狡黠地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捞桶啊? 
  嘿嘿,你也就这点儿本事,还不给咱露一手! 
  我惶惶然,有一种被人出卖的感觉。在这个百十人的连队,看来没有人能够拥有并保存自己的秘密。我的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初中同学们的名字——曾经,在那个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南方城市的一所中学,有谁谁谁可能曾经见过我从井里捞桶,然后潜入了这个连队……但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就像站在井沿望下去,妄想一眼能看见井底有没有桶一样。 
  我对祝排说:这儿的井,不是我们那儿的井。 
  祝排点点头:这儿的桶,也不是你们那儿的桶。 
  我又说:捞桶需要工具,懂吗?比如长长的竹竿,你有吗? 
  祝排回答:你咋知道我没有? 
  我再问:还有钩子,绳子,还有手艺和工夫…… 
  你有完没完啊你!祝排终于不耐烦了。让你捞个桶咋那么多废话啊?你没看天旱成这样,菜地从早到晚浇水,正是用桶的时候,那些水桶一个接一个都跳到井里去罢工了,再不把它们揪上来,咱菜园排真就一只桶都没了…… 
  祝排是菜排的排长,佳木斯知青,偏胖,性格执拗而暴躁,被我们这些南方知青简称竹排。连队有个哈尔滨女知青罗娜,长得有点像二毛子,发音不准,一口一个“猪排”地叫他,硬是把大伙儿都拐带成了猪排。罗娜后来病退回城后,我们才勉强恢复了祝排的正常发音。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不会捞桶了。不会捞桶日后就别想再找祝排请假了。问题在于我确实会捞桶。况且,此刻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发热,像有一条条小虫子在蠕动,一阵阵发痒。 
  祝排说:那好,跟我走! 
  一路上我闷着头不说话,苦思苦想究竟是谁向祝排告的密。我步履沉沉心事重重,对于北大荒这儿的水井,我其实一无所知。是否能把水桶捞上来,确实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况且,此井非彼井,此桶非彼桶,时间地点都改变了,就连我的手,原先写字,现在握锄,好像也不是原来的那一双手了。 
  没来北大荒之前,少年时代的我,生活在一个多井的城市。那个城市的每一条小巷里,差不多走上几百步就会遇见一眼水井。井里的水,又清又满,可以当镜子用的;要是连下几场大雨,水位升上来,伸手就可以够到水面。拿一只搪瓷缸,扑在井沿上,伸长胳膊,把头探到井里去,就可以把水舀上来。当然,假如水舀不上来,人就不见了。这样的事情是有过的。所以,那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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