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锥的痛感很快传到她的手上。她双手抖动了一下,以为豆女在看她的畸指。她把
目光移向豆女,两人的目光相遇。她从来没有发现人有这种目光,如火一样照暖了
她的全身,师父和师姐从来没有过这种目光,香客中也从来没发现过。慈与爱,如
梦如幻的渴望。
剃度完毕,兰香拜了师父、师姐。拜明真时,豆女问:“小师父今年多大?”
她蓄心了。
“她,十七岁。菩萨把她送来,生于何年何月何日,不知。”
“小师父跟兰香同岁。怎么连生辰也不知呢?”
“先进山门为大吧!称师姐。我也给你赐个法名,叫明慧。忘掉你的姓氏名字
吧。”
“也是,就称师姐。先进山门为长。”
兰香拜过,换了一身僧衣,自然是明真往日穿过的旧衣。兰香完全是个小尼姑
了。
豆女看着明真,有话哽在喉头,不肯离去。她随师父来到禅房,讲述了十六年
前失去瓜儿的事。“我那女儿也是十二指。”
老尼一边念经,闭目细听,数着佛珠:“阿弥陀佛,施主啊!也许是再生缘分。
请你看两样东西吧!”
老尼从床头的墙角里拿出一只婴儿的木站桶和一件婴儿的旧衣。那桶本身很旧,
是土根从江中捞来的,由于多年不用,铁箍锈蚀斑驳,裂缝很大,快要散架了。那
件小褂是豆女亲手缝制的百袖衣,用几十块花布片拼成的。
“瓜儿!你的命好大呀!”豆女一见旧物,哭起来,跪下拜谢:“师父啊!感
谢您的救命之恩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非我之功,乃是菩萨救苦救难,把她
送到我这里。”当年的潮水何以没有把婴儿卷入江中呢?老尼拿出了一根布带子,
豆女记起,当年就是用这根带子将瓜儿系在桶上,怕她爬出桶摔倒。没想到,一根
带子系住了她一条小命。
“你想认她,领她回去?她早已是佛门中人。还俗?这女儿一岁就入了佛门,
命非俗人哪!”
“师父,是你救了她,又把她抚养成人。我只生了她。”
明真被叫进禅房。
“明真,这是你的亲娘。你是在这只站桶里漂来的,你手上的记号和这站桶你
娘认得。阿弥陀佛!”
小尼从来没听说过自己。她望了望那站桶,又望了望陌生的女人。天上掉下个
娘来,怎么回事?她以为人都是菩萨派来的,也由菩萨收去,阴阳轮转,生死循环,
无极无度。人是人生的?树上的鸟,筑巢产卵,孵化而成,乃日月所致,人并不产
卵呀!她不明白。师父师姐从不讲这些。她怎么有娘呢?
“人可无儿女,不可无父母。你虽空门中人,亦是父母所生,叫你娘吧!”
她从来没叫过娘,叫不出。
豆女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瓜儿!”
明净说:“叫娘吧!”她毕竟是做过女人的人,她进庵时,明真已两岁。明真
是在她的怀抱里长大的,虽叫师姐,实是养母。
瓜儿终于叫了声“娘”。
兰香也为她们母女重逢而高兴。
豆女说:“解放了,土改了,你爹当了村长,你哥……”豆女喜气洋洋地讲了
山下的事。“家里分了田,日子好了,回去吗?”
明真对外面的世界以及家庭、父母、兄妹、田土、生计,全是陌生的,她不知
道离开庵堂该怎么生活。娘说得那么好,她怀疑。
“山下那么好,娘为什么把她送来?”
豆女说不清了。尘世中人与人斗是另一番景象。
老尼道:“尘世的事,自有尘世的道理,不必多问。世间善恶,一报还一报,
一部分人好,自然有一部分人不好,不然,还要这佛门净地做什。你要跟娘去,我
不留,你要跟我苦守这片净土,我不撵你。”
“师父,我不走。”
“也好,由你。改日,我和你爹、你哥来看你。你好生照顾兰香。”
豆女欣然而去。
晚潮来了。巨浪拍打着山脚下的怪石,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晚课的钟声在喧
嚣中敲响。钟声浪声敲打着流逝岁月的音符,朝朝暮暮,无极无终。
第十章
几十年的集体制度,集体生产的方式,毕竟在一部分人的头脑中留下了烙印。
新一代人没有土地观念,也不知土地上的艰辛,一味贪婪地追求金钱的效益。老年
人企图保留一块安息的墓地。铜钱沙虽然卖了,不久将建成高尔夫球场和花园别墅,
但留下一部分专有基金,去办一座敬老院,倒也是对上一代人辛劳的报偿。人生谁
不老,把祖宗的骨头熬了油去卖,天理不容啊!何况,集体经济并没有彻底垮掉,
集体经济名存实未全亡。当今发财的人,有几个不是打着集体经济的旗号起家的?
承包土地,承包山林,承包水塘,承包工厂,承包车船机器,五马分尸,也毕竟没
有分开呀!法人还是集体,个人只是承包人或经营者。只要土地的产权性质不变,
你就无法扼杀集体这个已经四十来岁的成熟了的巨人。你只能在他的胯下变花样。
你可以通过花样,玩成百万富翁,但你成不了地主。因为你个人没有地权,你的工
厂,你的设备,你的一切,包括你的两只脚板,离开土地是无法生存的。所以,任
何一个人无论他有多大能耐,都得投靠到一个拥有地权的集体名下。在中国当今,
完完全全的私人公司是凤毛麟角,赤裸裸的私人公司或者企业,如果他敢不披着集
体的外衣上场,保准它不几天就遍体鳞伤,死无葬身之地。连外国投资者也深深地
懂得了中国的这一特殊国情。西方那些人,包括崇拜西方的中国人都梦想着将这个
巨人埋葬在中国的泥土里,但力不能及。他太强大,也成熟了。他改变了自己以往
呆板的姿态,显得灵活应变,渐渐适应了新的战场。他不仅没有僵死,还在他的领
土上枝繁叶茂起来。这是出乎许多人的预料的。他们以为东欧和前苏联的多米诺骨
牌倒下来,中国的这块牌会撑不住,即使撑也撑不了多久。他们不了解农民和土地,
他们不了解集体意识在那土壤中扎根有多深。
田稻吃过早饭去看那块水塘。那里静极了。鱼塘已竭泽而渔,岸边零乱一片。
一洼浊水刚刚澄清,清亮得像刚擦拭过的镜子。它已经是开发区的了,不姓田也不
姓杨。开发区怎么开发,什么时候把它填平,这已不是他管得了的。它已经换成了
一百多万钞票,存到了银行的账号上,拥有它的法人是铜钱沙村。
他绕着水塘走了一周,怎么也难把“水洼地”,“一百二十万钞票”,“敬老
院”这三个概念连贯起来。这是一码事吗?
他当大队长时,上塘和下塘两个生产队又为这块地打了一仗:刚好是相反,谁
都不要这块地。那年月,学大寨,改天换地。铜钱沙没有穷山,恶水也是有规律的
潮。这块地不穷,没有狼窝掌,社员群众激发出来的热情只有使到那水洼地里去。
于是把它垦了,种上水稻,要创造高产。谁知那田不听话,稻子就是长不好,产量
极低,二十多亩低产田,成了个包袱,上塘下塘两个小队都不愿种,还为此事吵起
架来。
那时,田为什么那么不值钱呢?因为一斤稻子才六分钱,一个男人干一天,口
朝黄泥背朝天,才十分工,六毛钱。
又过了二十多年,这臭水洼却变成了金子,哪怕多一平方米也是上百块。
他努力地思索着,想把它历史地连贯起来。
他掌握这块土地的大权旁落了,好容易抓到村中的一批老干部老社员,要上告
阿才,才勉强保住了这块地的资金不动,留归集体,作为敬老院的资金。
难道我只能管敬老院了吗?他笑自己。
他想起了妹妹瓜儿。瓜儿一生守住那一块净土,五十年后居然创造了一番辉煌。
人哪!一生总该守住一点什么,让它陪自己终身。
清水中,映着他的倒影。蓝天,白云,一轮太阳,全在那镜中。他看着自己的
影子。天未老,地未老,白云依旧,青山依旧,而他却不是原来的田稻了。只有人,
才是时间的标记啊!
放眼一看,满田满垄的稻子黄了,又是秋收时节。这是铜钱沙上的最后一次秋
收了。收了,再也不种了,地卖了。
田稻辞职之后,那种惶惑不安的心情渐渐消退。一切均已成为铁的事实,无法
更改了,历史的脚步只留下了一个印迹。在这块新生不到百年的土地上,他走过几
步,父亲走过几步的脚印,在地上早已模糊难辨,在脑子里却十分清晰。他陡然感
觉到自己从土地的制约中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散淡的乡下人。
他也没跟家里打个招呼,在公路边,上了一辆招手即停的小中巴,交了一元五
角钱,来到了黄山庵前。
苍苍茫茫的会稽山脉,延伸到江边。江边的山腰上有越王当年石屋养马的旧址。
那石屋还在,小得像一座土地庙,令人怀疑当年的勾践怎么能进去。大抵是后朝人
为了纪念他垒的。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石屋养马,十年生聚,毕竟复国雪耻,留下了许多东西,
也无愧一世英雄了。离卧薪尝胆处只有一丘之隔的就是黄山庙。
田稻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了。他不信佛,也不信鬼。妹妹是佛门中人,弟弟是
个佛教徒,母亲神鬼莫测,他都管不了。这难怪他:瓜儿从未跟他一起生活过,田
麦是半个外国人,母亲有精神病。他只是陪田麦来过两次。他既不烧香,也不拜佛,
只是欣赏那庙前的几畦菜地,庙后的一片竹林。一度荒凉得几乎叫得出鬼来的地方,
变得如此安闲,雅致,真是福地洞天。这全是人所为呀。
他踱进山门,显得有生以来少有的悠闲从容。匆匆忙忙,如火如茶的人生使得
他从来没有闲心闲情注意过与他做事的直接目的无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