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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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皇皇-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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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渐渐成为一家有名的制药公司的老板。十年后,他回到香港投资地产,从此暴
发。
    兄弟俩终于同居一室,谈了大半夜。
    田麦决定让兄嫂陪母亲住在铜钱沙,并专门设计了一套别墅,占地五亩,名十
六号别墅。选址就在那十亩地内,包括老宅旧址和祖坟。祖坟在花园内。
    田稻说:“我可没钱买得起。我不住。”
    田麦说:“为什么?我不要钱呀!”
    田稻说:“娘住不住,我当不了家。你的一番孝心我理解。这在你是九牛一毛。
我嘛,我是共产党,不向资本家投降。人有节,我可不失节哟。我宁可住敬老院。
我正在筹划敬老院的事。让我共产到死吧!人认了一个理,到了晚年,不能丢。丢
了铜钱沙,也不能丢我的信仰。让我一个共产党的老支书给你看门,办不到!”
    第二天天一亮,田稻就不辞而别了。



  

                               第二十二章

    铜钱沙村终于开始拆迁了,迁到原来他们放弃过的那块围垦的海涂上去。他们
曾在那里种过三年跑田。因为田离村有二十里远,种植收获季节,要抽调部分人去
住临时工棚,收获管理费工费时。后来,人民公社解体,重建自然村,尤其是联产
承包之后,谁也不愿跑二十里路去种地,那两三百亩地就划归了另一个村。当年,
谁也不懂土地是值钱的,只知土地是无价的。十多年后,他们得用每亩十二万的代
价买回来。这个价讨论半年才定下来。
    数十年由集体生产所培育起来的关于土地公有土地就是土地是一文不值的资产
的概念几乎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了。
    他们不得不卖了祖宗开垦的家园去买新地。
    杨光扎扎实实地忙了起来。拆建办主任由一位副乡长兼任着,领导挂帅,但只
挂帅,不出征,具体事务,由副主任去操办。迁房子,撵人,总归不是件开心的活
儿。同老百姓发生纠葛,讨价还价,常常得好话歹话一起说,还时不时要软硬兼施,
动用些哄骗拉扯、威胁利诱的手段,决不轻松,一般是没人肯干的。杨光干了,一
条是因为他的职务与此有紧密联系:让出地皮给开发区,是他分内的事,新征地宅
基分配的皮尺在他手中。二条是因为他是铜钱沙村人,代村长是他父亲,父子好合
作。让他家带头去吧!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拆迁、重建由他的工程公司全包,
工期八个月,两干五百多万的工程收入,而且税收优惠。这买卖是打着灯笼也找不
到的。所以,乡和村议定了一个—揽子工程计划:从核实旧房建筑面积,估价,拆
房,补偿,到新房建成交付,全由拆建办统筹。杨光和迟小姐外加临时抽调的五六
个工作人员,全套人马,来到铜钱沙落实政策,还带来了好几份红头文件。
    第一个战役是开全体村民大会,学习有关文件,叫做“吃透精神”,先务虚。
迟小姐虽然很不受村民们的欢迎,私下里大家对她十分不恭,但今天却很专心地听
她念文件。她用一口不十分标准的普通话读着这些红头文件,她那张漂亮性感的嘴
巴一张一合,没有了以往那撩人的线条,连那嫣红的两片唇上的唇膏也显得枯燥发
紫。那些条文全是干巴巴没有情感的文字,再说,这些文字全跟她无关,什么“砖
木结构”,“混凝土结构”,与她美丽的身躯构不成利害关系,“十年以上”,
“五年以上”也跟她无关,“一百五一平方”,“二百八一平方”是人家的事。她
读得直想打瞌睡,村民们却兔子似的恨不得竖起一双耳朵来听,不让漏掉一个字,
从中找出对自己有利的或不利的一词一句。谁家的房子不是花血汗一砖一瓦垒起来
的呀!拆,要有个交待,怎么赔偿。这次拆迁补偿的标准,市里没有新规定,套用
前几年的规定并且是选用适宜条款,加了点物价上涨因素。条文很细致,但不能细
致到各家各户。各户是千差万别的,加之这些文件中的规定是针对城镇居民的,套
到农民头上,多少有点张冠李戴。市政府不可能专门为铜钱沙制定一个文件和政策,
这就给利用这些政策的人以灵活机动的余地了。杨光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了这些条文,
在时间界定或者类别划分上稍动脑筋,就是几万几十万的空档。这些钱虽不能装进
自己的腰包,但进了他的公司就可以由他支配。大头拿去邀功请赏,小头可以让他
花天酒地开发票报销。迟小姐可没想到这一点,她念得嘴干舌燥,听众没打瞌睡,
她却打了个大呵欠,口一张,“啊——”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条杏红的舌头。
    “根据——”迟小姐伸了个懒腰,又念,念错了地方。
    杨光对文件很熟,连忙纠正:“还念什么‘根据’。往下,没‘根据’的那一
行!”
    迟小姐说:“你来念,我去——方便一下!”“方便”两字是在杨光耳边小声
说的。
    她把文件扔给杨光,扭着屁股走出会场。
    几个男人笑。
    杨光吼道:“你们听着,不要讲话,事关你们切身利益的!第八条……”
    那“精神”他吃透了,村民们消化不透。
    

    人们一算,拆了房子,赔偿费只够打地基,一层也盖不起来。在铜钱沙,除了
赖子,家家都是两层楼。江泊的房子是四层楼,赔偿费只够盖两层。
    代村长阿才作了补充说明:村里决定把卖地的资金抽一部分出来建新村,核人
头计算,每人贴八千元。
    吵吵嚷嚷的人们才稍稍平息下来。
    会后,迟小姐发给每户一份文件的复印件和一份拆迁合同书。阿光向村民说:
“各户对照文件,再仔细看看合同,每个项目都要看仔细,暂时不要填写,但要作
好准备。你们自己先将房子测量计算好,做到心中有数。当然,这个数不能以你们
测算的为准,得以我们测算的为准。什么结构,几成折旧,内装是什么材料,平方
多少,一律由我们核定后才能填写。拆迁日期是定了的,我们将逐户核实,面签合
同。延期不拆者,将处以罚款,每延一日,罚一百元到两百元。延期一月仍拒迁者,
扣除搬迁费,并强行拆除。不管是谁,毫不留情,是我爷爷奶奶也不行。我说话算
数的。我已经跟上面签了合同,立了军令状,延误一天,我得赔人家几万。当然,
提前拆的有奖,文件上有规定的,每人平均奖一千元,立刻兑现。话说回来哟,我
也是铜钱沙人,我家也有两层楼,三年前盖的,除了江泊的四层洋楼外,我家的楼
大家有目共睹。这么好的房子,在城里起码要五十万到八十万,谁愿拆呀!不拆不
行呀!支持国家建设嘛。我将带头拆。另外还有一条土政策,先拆先迁者,宅基地
排号优先,新房朝向好,也算鼓励吧!”
    他在上面讲,下边有人骂:
    “你他妈又发一次横财啰。我们拆了,一碗水复不了一碗水,你他娘的拆了两
层盖三层。”
    “他才不盖三层哩。乡下后妈盖两层,城里亲妈买一套,说不定还在哪里搞一
套做逍遥宫,爷俩轮流逍遥,哈哈哈……”
    迟小姐听到有人骂杨光,有人议论她,她只得装作没听见。龙游浅滩被虾戏,
虎落平阳被犬欺。跟这些农民伯伯说不清。她领教过。
    “走吧,走吧!有文件,有合同,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她催杨光。
    杨光继续说:“谁要是当钉子,我就毫不客气地拔掉!拔不掉,我可是榔头,
锤也要锤平它!”
    “走吧,走吧!当心人家锤你哩!”迟小姐拉他走。
    村民们拿了文件和合同,议论、咒骂也好,伤感、叹息也罢,终归是要拆了,
要走了!
    家呀家呀!可不是一把伞,收了,往腋窝里一夹就可以走的。
    家在这地上几代人哪!
    文件一发,合同一签,就得永别故土吗?五十岁以上的人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阿光和迟小姐匆匆离开了会场。
    赖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几粒兰花豆往口里扔。他抛得
准,接得牢,咬得响。咬了几口,他把那文件当毛纸,揩了揩油腻腻的嘴,然后眼
皮都没眨一眨就把文件纸扔掉了。“呸!”

    在开过村民大会后的那个晚上,天很黑,似乎要下雨了。
    田稻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夜幕低垂,浓浓的乌云不见边底,偶尔,云层里传来
一两声雁鸣,十分凄怆。院子里的夹竹桃开过花,石榴树上有几个石榴。他不爱花
草,这是儿子少年时种的,几十年了,盖楼房时也没有毁掉它。人对上了年岁的东
西越有感情,越舍不得。你少年时栽的一棵树,当年它还没有你高,可它天天在你
的眼前,树叶落了又长,青了又黄,树干悄悄地粗,树冠慢慢地大。它陪着你度过
岁月,葱葱郁郁,枝繁叶茂,你也家大业大,儿孙满堂。它经历了无数次风霜雨雪,
你也历尽坷坎。你老了,它却依然茂盛,繁花似锦。人哪!在时间的长河里,远不
及一棵树。铜钱沙对面的山脚下有两棵古樟树,修高速公路时,也没人敢去动它,
因为它有八百岁了。八百年,它依然活着,而且被列为重点保护对象。除了天,地,
山,水,还有什么比它更长远?宋朝,只在古书里记载着,但这两棵活生生的树,
它就是宋代的遗物。也许它还会再活五百年。一个王朝只当是它的一个枝桠啊!少
年时,田稻常常爬到那枝桠上去,骑在桠上,看江潮,看航船匆匆来去。
    夜色朦胧,工地上有几点灯光,古樟树隐约可见。从城里直通开发区的大马路
正在修建,那两棵树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公路到此,宁可绕过,也不敢去动它,
还专门给它筑了一个一米高的坛,神一样供奉在路中间,成为进入旅游开发区的标
志,成为一道风景。
    据说,有人愿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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