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生物人在人类中的比例。这条办法也在有限制地逐步执行,现在的世界,电子人和生物人的比例已经从两百多年前的一比三十万上升到一比五千了,不过以电子人取代生物人的动议却一直被否决。因为只要不是太偏执的,都不得不承认,尽管生物人具有这样那样的弱点,但电子人却有一个天生无法相比的缺点:创造力。
再低级的生物人,也会采取程序中全然不载的方法完成某件事,电子人却只能按已定程序办。虽然也有电子人专家说这是由于生物人的生物型中央处理器和生物型内存无法储存处理过于庞大的数据有关,但有些电子人束手无策的事生物人可以轻易完成,这也是不争的现实,因此没人会觉得生物人真象某些专家那样说的是过时的物种。
就象对“感情”这个常数的理解,她理解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了,虽然我的中央处理器比她的生物型中央处理器先进万倍。他想着,有点呆呆地看着她。她仍然地说着,嘴在不停地动。
“你没听我的话!”她忽然放下小勺,有点嗔怪地说着。他放下杯子,笑了笑道:“对不起,我都听着呢。”
她的话虽在暂时没经过中央处理器,但都已经转变为数字信号储存在他的内存中了。他扫描了一遍内存中的这部份信息,道:“是啊,上海大陆架曾经有过文明,实在令人惊奇。”
“两百多年前开明初期的教育管制也带来了不好的结果,就是历史资料的缺失。”她把手里的小勺子轻轻敲着碟子,“我们在那片海底遗趾中发现了大量尚未分解的生物人骨胳,说明当时这个城市具有相当的规模,但可惜的是,文字资料保存下来的极少,找到的一些我们已经根本无法理解。象这些长方形石块,我们已无从确认它的真正用途。切割这样一块石块,本身就不太容易,而在上面凿刻上文字,就更加费力。当时的人物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去制作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如果能解开这个谜,这对历史资料搜集工作有很大意义。你看,这是其中一块背面的字迹。”
她把笔记本摊开来给他看着,上面写着六个字:“爱妻杨枫之墓。”他怔了怔,道:“这里也有‘爱’这个语言元素。”
“对。”她的手指着这几个字,“这些字我们都认识,但除了这个‘之’是上古汉语中的语助词外,别的都已经无法理解了。‘爱’是什么?‘妻’是什么?‘爱妻’两个字是不是一个语言常数?‘杨枫’两个字又是另一个语言常数还是两个单元数常数?‘墓’又是什么?这些我们都毫无头绪。象‘墓’的解释,是‘形声。从土,莫声。本义:上古时期凡掘塘穴葬棺木,盖土与堆平,不植树者称墓。泛指坟墓’,这个解释比不解释更加费解,‘墓’仅仅是一个未知常数,解释却是几十个未知常数了。”
和“爱情”这个常数的解释如出一辙。他想笑了,道:“那你给我的常数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这个长方形石块正面刻着的。分行排列,四行,那天我给你看过。”她说着,又翻开一页,慢慢念道:
“爱情消逝了象一江流逝的春水
爱情消逝了
生命多么迂回
希望又是多么雄伟”
如果他有呼吸的话,一定会屏住呼吸的。经过神经元内三十五点六毫秒的短暂传输,他大声道:“‘爱情’这个参数是关键!”
“你也看出来了。”她皱了皱眉,轻声说着。不知为什么,她这时的一皱眉让他突然象发生了能量泄漏一样,浑身都是一麻,到处都充满了第一级的喜悦模式和第五级的惊愕模式,还有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模式。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那么多新模式的,如果仍然回到只有正常、喜悦、惊愕三种模式下,只怕他反而会不习惯。她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仍然指着笔记本道:“正反面的字迹中,‘爱情’这个语言常数出现了两次,‘爱’这个语言元素出现了三次,的确是最为重要的。可以说,只要能够清楚解释‘爱’这个元素,就能够解开整个迷底了。事实上,那些石块一共有五百七十七块,共有语言元素三万多个,而‘爱’这个元素在其中出现率竟然高达百分之十一,真令人费解。”
他点了点头,道:“‘杨枫’我倾向于是一个语言常数,并且是一个按照姓氏命名法取的姓名。刘小姐……”
“叫我小念吧。他们这样叫我。”
他的反应仍然有点慢,也许这两天储存的新东西太多了。他重复了一遍:“小念?”
“是的,庚辰36722。”
他笑了:“你也叫我阿辰吧,他们也是这样叫我的。”
他有礼貌地笑着。按照喜悦模式,现在应该表达六到七级的喜悦才不会有失礼仪,但他心中的喜悦却象开闸的洪水一样喷礴而出,似乎已经浸透了他整个身体。
“好的,阿辰,你该付钱了吧。”她抿了抿嘴,笑容象一朵花一样绽放。“你不会连这么一客生物人的饭都请不起吧?”
他拼命收束着正在急剧膨胀的喜悦模式,突然,内存中象炸开一个火球,他慢慢地说:“你的笑象花朵绽放,开在没有人的地方。”
“你说什么?”她的笑容淡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费解的话来,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才我的内存中堆栈似乎有些溢出……”
“不是,很好听啊,‘你的笑象花朵绽放,开在没有人的地方。’真美。”
他感到了第三级的惊愕模式:“奇怪,是我说的?真奇怪。”说到第二个‘奇怪’时,惊愕模式马上上升到了第二级。这两句话他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明明还记得说出这两句话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懒洋洋的感觉,好像身体忽然间变得轻如无物,成了一团烟,正向天空中扩散。
“谢谢你。”她的脸突然变得红了,“谢谢你的赞美。有时,我觉得你好象不象是电子人。”
那是赞美么?现在他有一种近似于惊愕的模式——那叫惶惑。他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是不是赞美,但既然她这样说了,多半就是,而且那时他沉浸在一种异样的感觉之中。这种感情该叫什么?不是喜悦,不是惊愕,倒有点哀伤,又有些别的。他不知道那到底是种什么感情,虽然让他觉得难受,却又无比地美好。
真是矛盾。这到底是种什么感情?他道:“电子人和生物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么?我可没有法律严禁的种族歧视的。”
她突然有些不安,站起身,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天的确是晚了。现在正是春季,黄昏不知不觉就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雨点细细碎碎,若有若无地洒在人的头上。他走在她身边,没有说什么。
“多好的黄昏。”她忽然叹了口气,“这样下雨的黄昏,都不愿意想一切事。”
不想一切事,是电源关闭的结果。不过他知道生物人不象自己一样需要关闭电源,也没说什么。前面是一个出租飞车的停靠站点,她站住了,道:“阿辰,谢谢你了,这两天多亏你的帮助。”
他道:“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可是他实在不愿意这样和她分手,似乎,他盼望着能永远这样走在她身边,慢慢地走着……
她突然抬起头,睁大了眼,道:“哎呀,你看!”
前面是一座桥。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桥,已经不能行走,早就成为这个城市中的一件文物。在桥头,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块,上面刻着几行字。
那是这个城市中最大的谜,虽然那些字人人都认识,仍从来没有人破译出真正的含意。他也站住了,看着那块石块慢慢念着:“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他离恨一条条。”
虽然没有“爱”字,却有两个“情”啊。在这里,这个语言元素又是什么意思呢?这四句话和在上海大陆架发现的那四句难道有什么联系?除了同样费解,似乎也没有太多的相似性了。他笑了笑。太远了,空间距离上千公里,时间距离大约数千年,怎么可能一样的呢?可是他慢慢咀嚼着这几句话,却觉得的确有些类似。“从来只有情难尽”,和“爱情消逝了象一江春水”,似乎有着什么联系。
“‘爱情’这种感情,一定是非常特殊的,保质期很短,马上会消失……”他顺口说着,她却叫道:“春水!”
她的话里带着无比的喜悦。他抬起头,看到了桥下的河。河水蜿蜿蜒蜒,映着河两岸人家的灯火,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细雨打在水面上,击起了无数细密的波纹,而那种波纹也让人感到那该是无比柔软的。
“原来,春天的水真的不一样啊,阿辰,你看!”
她兴奋地指着河水。但他实在看不出河水有什么不同,都是H2O,和夏天、秋天、冬天的水没什么不同,除了温度和杂质。但他不想说这些,只是点点头,道:“真美。”
“是啊。”她没有省悟到这是她说过的话,眼睛里仍然满溢着喜悦,“多美的水,温柔得就象眼波,那么缓缓地流过去。阿辰,我好象有点明白那第一句话的意思了。”
她的喜悦似乎也会感染,他感到自己也渐渐进入了喜悦模式——不,更确切地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了。他低声道:“爱情消逝了,象一江春水。爱情消逝了,生命多么迂回,希望又是多么雄伟。”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着,但眉宇间闪过一丝痛苦,“原来这就叫爱情……”
他的中央处理器里又象爆发出一个白色的炽热火球,这使得他浑身都开始发热。原来这就叫爱情……就叫爱情么?他突然间发现,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正可以用这个语言常数来命名。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只是感到无比的喜悦又感到无比痛苦,再加上无比哀伤的感觉。
塞纳河在蜜腊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应当追忆么
在痛苦的后面往往来了欢乐
在他的内存最隐密的地方,不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