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游》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旧地重游- 第2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现在,当他快活起来时,通常就是他喝醉了的时候,他喝醉了酒,就尽情发挥“嘲弄桑格拉斯先生”的能事。他谱了一支小调,内有这样的迭句,“绿色的屁股,桑格拉斯——桑格拉斯,绿色的屁股”,并且配上圣玛丽教堂的和谐钟声唱起来,他还在他的窗户下对他唱起小夜曲,大概一个星期有那么一次。桑格拉斯先生由于是第一个在自己房间里装了私人电话的教师而著名,塞巴斯蒂安在喝醉的时候常常打电话给他,把这支小曲唱给他听。对这些,桑格拉斯先生丝毫也不见怪,像人们认为的,每逢遇到我们,他表面上总是微笑着,但是,却带着一种与日俱增的信心,好象每一次凌辱都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他对塞巴斯蒂安的控制。 

在这个学期里,我开始认识到,塞巴斯蒂安是一个跟我自己完全不同的酒鬼。我常常喝醉,只是由于兴奋过度,并且由于留恋醉酒的时刻,希望延长和增强醉意。而塞巴斯蒂安却是为了逃避现实。随着我们越来越长大,越来越严肃,我喝的越来越少,而他喝的越来越多。我发现有时我回到我的学院以后,他还深夜不睡,兀自狂饮不已。一连串的灾祸那么迅速而又猛烈得意想不到,以致我很难说我究竟什么时候看出来我的朋友正处在极大的苦恼中。到复活节的假期中我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丽娅常常说:“可怜的塞巴斯蒂安呀。他身上的‘化学’出了些毛病。” 

这是当时流行的时髦话,天知道这是由通俗科学的什么误解衍生出来的。像“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化学问题”这句话,就是用来说明随便哪两个人之间极大的仇恨或者爱情的。是用新方式来表达宿命论的旧观念。我决不相信在我的朋友身上会存在什么化学问题。 

布赖兹赫德的复活节聚会过得难受极了,最后导致了依次事情虽小然而却令人难以忘怀的事件。当时塞巴斯蒂安在他母亲家里,吃晚饭前喝得酩酊大醉,这标志着他忧郁症病历中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继而发展到逃出家庭,导致了他的毁灭。 

大批来度复活节假期的人离开布赖兹赫德那天,已经是黄昏时候了。虽说是来度复活节假期,但实际上大家到齐的时候已经是复活节一周间的星期二了,因为弗莱特一家人从濯足节星期四到复活节一直都隐居在一家修道院的客房里。塞巴斯蒂安早就说过今年复活节他不回家,可是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让步了,回家的时候他的心境极为颓唐,我完全无法使他振作起来。 

他整整一个星期酒喝得很厉害——只有我知道有多么厉害——喝酒的时候神经紧张,偷偷摸摸,和他过去的习惯完全不一样。在聚会期间,图书室里总放着一托盘的兑了水的烈性酒,塞巴斯蒂安白天一有空就偷偷溜进去,甚至对我都绝口不提。家里白天差不多走空了。这时我则在柱廊那间小小的花园房间里,在画板上画另一幅画。塞巴斯蒂安说自己患了感冒,就留在家里,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就没有十分清醒过;他不声不响以躲避别人的注意。我时常注意到他引起了人们好奇的目光,不过来度假的大多数人对他不甚了解,也就看不出他身上的变化,而他家的人又很忙,每个人都要应酬各自的客人。 

每当我规劝他时,他就说:“周围这些人真让人受不了。”可是众人终于走了以后,他在狭隘的住所不得不面对他的家人,这时他支持不住了。 

一般的习惯,六点钟把鸡尾酒托盘端到客厅里;然后我们都自己掺兑自己的饮料,当我们去换礼服时,酒瓶就给拿走了。然后,在吃饭前,鸡尾酒又出现了,由男仆递给每个人。 

那天吃完了茶点,塞巴斯蒂安就不见了。天渐渐暗下来,我和科迪莉娅玩了一小时麻将牌。到了六点,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这时塞巴斯蒂安回来了。他皱着眉头,那种样子我非常熟悉,他刚一说话,我就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浓重的醉意来。 

“他们还没有把鸡尾酒端来吗?”他笨手笨脚地拉铃绳。 

我说:“刚才你去哪儿了?” 

“在楼上,和保姆在一起。” 

“我不信。你一直在什么地方喝酒。” 

“我一直在我的房里看书哩。我的感冒今天更重了。” 

托盘端进来后,他歪歪斜斜地把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倒进一只平底大杯里,端着酒走出客厅。我跟着他上了楼,一上了楼他就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拧上了锁。 

我万分沮丧地回到客厅,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这时全家人都坐在一起。马奇梅因夫人说:“塞巴斯蒂安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睡下了。他的感冒更厉害了。” 

“嗯,亲爱的,我希望他不要得了流感。最近我有一两次觉得他像在发烧。他想要什么吗?” 

“不要什么。他特别要求别打搅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布赖兹赫德说一下,可是他那副冷酷无情的岩石般的面孔打消了我对他的信任。我上楼去换衣服的时候把这话告诉了朱丽娅。 

“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不会吧。他连鸡尾酒也没有来喝呀。” 

“整个下午他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喝酒。” 

“真奇怪!太讨厌了!到时候他能来吃晚饭吗?” 

“不行。” 

“嗨,你必须照料他,这不关我的事。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喝?” 

“近来常这样喝。” 

“太讨厌了。” 

我试着开塞巴斯蒂安的房门,发现门已经锁了,我希望他睡觉了,可是当我洗完澡回来,却看到他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他已经穿好了夜礼服,只是没有穿鞋,领带系得歪歪斜斜,头发直竖起来;他满脸通红,眼睛有点歪斜,说话含糊不清。 

“查尔斯,你说的十分对。没有在保姆那儿。一直在楼上喝威士忌。现在图书室没人,聚会散了。聚会一散,只有妈妈在。我觉得醉得厉害。看来我还是在楼上用盘子吃些什么好。不和妈妈一起吃饭了。” 

“睡觉去吧,”我告诉他,“我就说你的感冒更厉害了。” 

“厉害多了。” 

我把他带到隔壁他的房间里,想让他躺在床上,可是他坐在梳妆台前面,斜着眼睛照镜子,整理了一下蝴蝶结。在壁炉边那张写字台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我把瓶子拿起来,以为他没看见,可是他立刻从镜子前转过身来说,“把它放下。” 

“别傻了,塞巴斯蒂安。你喝的已经够多的了。” 

“这到底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只不过是这儿的客人——我的客人。在我家里,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当时他为此会和我打架的。 

“也好,”我说着把细颈瓶放了回去,“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让人看见。” 

“得嘞,操心你自己的事吧。你是作为我的朋友到这儿来的;现在你替我母亲暗中监视我,我知道。好了,你可以滚了,你替我告诉她,将来我要挑选我的朋友,她可以挑选她的间谍。” 

我就这样离开了他,到楼下去吃饭。 

“刚才我去塞巴斯蒂安那儿了,他的感冒相当厉害。他已经睡下来,并且说什么也不要。” 

“可怜的塞巴斯蒂安,”马奇梅因夫人说,“他最好喝一杯热威士忌,我要去看看他。” 

“妈妈别去,还是我去吧。”朱丽娅说着站起来。 

“我去,”科迪莉娅说,她这晚上下来吃饭,为了给一些客人饯行。她正在门口,别人还没有拦住她就已经出门了。 

朱丽娅迎住我的目光,悲哀地轻轻耸了耸肩。 

过了几分钟科迪莉娅回来了,表情很严峻。“看来他什么也不想要。”她说。 

“他怎么样了?” 

“噢,这我可不知道。可我觉得他醉得厉害。”她说。 

“科迪莉娅。” 

突然这孩子咯咯地笑起来。“‘侯爵的儿子不习惯喝葡萄酒’,”她引用报纸上的话说,“‘模范学生的前程受到威胁’。” 

“查尔斯,这是真的吗?”马奇梅因夫人说。 

“真的。” 

接着宣布开饭,我们都去了餐室,在那儿没有再说到这个话题。 

当只有我和布赖兹赫德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你是说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是的。” 

“怎么单单挑这么个时候,你不能劝他不喝吗?” 

“劝不住的。” 

“劝不住,”布赖兹赫德说,“我估计你也劝不住。有一次我看见我父亲喝醉了,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时我大约还不超过十岁。如果有人想要喝醉,那是劝不住的。我母亲就劝不住我父亲,知道吧。” 

他古怪地、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地讲话。我想,对这个家庭,我看得愈多,就愈觉得他们很特别。“我今天晚上要请母亲给我们朗读。”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惯例,在家庭处在紧张状态的晚上,总是请马奇梅因夫人高声朗读。她的声音很悦耳,表情非常幽默。这一晚上,她念了《布朗神父的智慧》的片断。朱丽娅坐在那儿,旁边长凳子上摆满了修指甲的东西,她在仔细地修饰自己的指甲;科迪莉娅爱抚着朱丽娅的小狮子狗;布赖兹赫德玩着单人纸牌;我坐着无事可干,就研究起由他们组成的这一伙很妙的群像,我同时还为那个躲在楼上的朋友感到哀伤。 

可是这一晚上可怕的事还没有过去。 

马奇梅因夫人有时有这样的习惯,当只剩下家里的人的时候,她在睡觉以前要去一趟小教堂。她刚合上书,提出要去小教堂的时候,门就开了,塞巴斯蒂安出现了。他穿的衣服和我看到他时穿的一样,不过这时脸不是涨得通红,而是惨白得恕!�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亲爱的,还是回你的房间去吧。”马奇梅因夫人说,“明天早晨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好吧?” 

“不是向你道歉。是来向查尔斯道歉的。我待他太过分了,他是我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待他太过分了。” 

我们大家都感到寒心。我把他领回到他的房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