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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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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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的。不过我亲爱的’——她称呼我为‘我亲爱的’大约不下二十次了——‘我常常发现每一个天主教家庭里总有一个叛教的人,而且往往是最漂亮的那个。’” 

朱莉娅刚参加了罗斯康芒夫人为庆祝布赖兹赫德订婚而举行的午餐会回来。 

“她人长得怎么样?” 

“高大,肉感;当然,相貌平常;哑嗓子,大嘴巴,小眼睛,染过的头发——有一件事我可要告诉你,关于她的年龄,她可骗了布赖德了。她足足有四十五岁。我看她连一个继承人也没有供养。布赖德始终注视着她。在整个午餐时间垂涎欲滴地紧盯着她,令人十分厌恶。” 

“她友好吗?” 

“谢天谢地,还可以,是那种屈尊迁就的友好方式。你知道,我想她以前在海军的圈子里一定是颐指气使惯了的,有一帮子将军副官围着她团团转,还有一堆想往上爬的青年军官对她献殷勤。嘿,她在范妮舅妈的午餐会上明明不能太盛气凌人,有我这个害群之马在场,倒使她轻松自在了。实际上她尽力和我周旋,征求我对商店和一些事情的意见,并且说,相当直截了当地,她希望在伦敦常常看到我。我想布赖德的顾忌只是怕她和我睡在一个房间里。很明显,在女帽店里、美容店里、或者是在利兹饭店午餐,我都不能给她带来什么严重的损害。所谓顾忌,横竖都是布赖德这方面的,那个寡妇可蛮横极了。” 

“她指挥他吗?” 

“眼下还没有,还不厉害。他掉进了情网昏了头,可怜的家伙,简直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了。她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一心想让她的孩子们有一个好的家,不愿意让任何人妨碍她。目前,她拼命地大肆宣传起宗教那套废话来了。我想她一旦安顿下来,就会变得随和一点了。” 


这两起离婚在朋友中间引起纷纷议论;即使在这个普通恐慌的夏天,有些地方还是有人把别人的私事放在第一位。我的妻子有能耐让人们相信,离婚的事对于她颇值得庆贺,同时却使我声名狼藉;而且还让人觉得她表现得很好,只有她才忍受了这么长的时间。人们在背地里议论,罗宾比她小七岁,以他的年龄而论,他还有点不够成熟,但是他对可怜的西莉娅十分忠诚,而且在她经历了许多痛苦以后,她的确理该得到这爱情。至于说到我和朱莉娅,还是老一套了。“冒昧地问一句,”我的堂兄贾斯珀说,那口气就仿佛在他的一生里就不曾用别种方式说过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儿去结婚。” 

夏天过去了;疯狂的民众欢呼内维尔·张伯伦从慕尼黑归来;雷克斯在下院发表了一通狂热的演说,这通演说却这样或那样地决定了他以后的命运;它所决定的,就像有时海军任命的情形一样,为日后在海上任职铺平了道路。朱莉娅的家庭律师们开始办理她的离婚的缓慢的诉讼手续,他们的包着铁皮的红色文件箱上都画着“马奇梅因侯爵”的字样,多到似乎能塞满一个房间;而我的更兴旺的事务所,就在过去两个门的地方,几个星期以前就着手办理我的案子了。对于雷克斯和朱莉娅,他们必须正式分居,而眼下他的行李和贴身男仆都转移到了他们在伦敦的家里。显然朱莉娅不能和我住在我的寓所。布赖兹赫德举行婚礼的日期定了下来,在圣诞节一开始就办,这样他那些继子们也就可能参加了。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和朱莉娅站在客厅窗前向外眺望,看寒风把橙树的叶子吹落,刮下枯黄的树叶,然后又把枯叶卷起来,吹得团团打转,后来又吹过阳台和草坪,又把树叶卷过水洼,吹到潮湿的草地上,又贴在墙上和窗玻璃上,最后树叶就湿漉漉地堆集在石砌的房基旁边。 

“看来到春天我们不会再看见这些了,”朱莉娅说,“或许永远不会了。” 

“以前有一次,”我说,“我离开的时候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好多年以后,会回来旧地重游,看看这里的遗迹,回忆我们的往事……” 

在这间黑洞洞的房间里,我们身后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威尔科克斯穿过壁炉的火光走进落地窗户附近的暮色里。 

“有一个电话留下话,小姐,是科迪莉娅小姐打来的。” 

“科迪莉娅小姐!她在哪儿?” 

“在伦敦,小姐。” 

“威尔科克斯,太好啦!她要回家来吗?” 

“她刚动身去火车站。晚饭后她就会到这儿。” 

“我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见到她了。”我说道——不是从那晚上,当时我们在一起吃的晚饭,她说起要当修女的时候算起,而是从我在马奇梅因公馆画那间客厅的傍晚算起。“她过去是一个迷人的女孩。” 

“她过着奇怪的生活。起初,在修道院;后来遇到战争,那里不行了,就去了西班牙。从那时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她了。仗打完了,战地救护队其他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她却留下了,协助人们回到自己的家园,还在战俘营里帮过忙。多么奇怪的姑娘。她长大后相貌很平常,你知道。” 

“她知道我们的情况吗?” 

“知道,她还给我写过一封很亲切的信呢。” 

想到科迪莉娅长大了“相貌平常”,这真叫人痛心;只消想想她全部炽烈的感情都耗费在血浆注射和除虱粉上面,真叫人难受。她到家时,由于旅途劳顿而疲惫不堪,而且衣衫褴褛,神情举止似乎无意取悦别人,我觉得她是个难看的女人。说来也奇怪,我想,同样的遗传因子,经过不同的排列和组合,怎么就会产生出布赖兹赫德、塞巴斯蒂安、朱莉娅和她这样不同的人来。她毫无疑问是他们的妹妹,既没有朱莉娅或塞巴斯蒂安身上的优雅,也没有布赖兹赫德的庄严持重。她显得生气勃勃,而又注重实际,浑身都浸透了战俘营和裹伤站的气味,由于习惯了大苦大难,她没有了各种优美的快乐表情。她看起来要比二十六岁大,而且艰苦的生活也使她变得粗糙了。经年累月使用外语和人交往使得她把语言音调的细微差别都消磨殆尽了;她坐在壁炉边稍微叉着双腿,说了一声“回大家来真是太美啦”。这话听起来好像是一头野兽回到巢穴时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由于同朱莉娅的白皙皮肤、丝绸般柔软、满头钻石的头发对比,同留在我记忆中科迪莉娅少女时代的模样对比,最初半个小时她给我的印象就显得更加突出了。 

“我在西班牙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她说,“当局对我很客气,对我做了的一切表示了感谢,还奖给我一枚奖章,然后就打发我回来了。看样子这里好像不久也会有同样性质的工作了。” 

接着她又说:“现在太晚了,没法去看保姆了吧?” 

“不晚,她一直坐着听她的收音机呢。” 

我们三人一起上楼去,到了过去的育婴室。我和朱莉娅每天总要在这儿消磨一段时间。霍金斯保姆和我父亲都是那种似乎永远不变的人,他们的样子比我最初看到他们时一点都没有显老。在霍金斯保姆桌子上那寥寥几件爱物中—一串念珠,一部《英国贵族名录》,一张干净的棕色纸包裹着这部名录的红色烫金的封面,还有几张照片和几件节日礼物——现在又添了一架收音机。当我们突如其来向她透露我和朱莉娅要结婚的时候,她说:“啊,亲爱的,我希望一切都吉祥如意。”她的宗教使她不好询问朱莉娅的行为是否合适。 

她一直不喜欢布赖兹赫德。听到他订婚的消息时她说:“他肯定费了好长的时间才拿定主意的。”后来她查《英国贵族名录》,查不到马斯普拉特夫人的亲戚中有任何贵族关系,又说道,“我想,她把他攥在手心里了。” 

我们看到她时,她就像平时傍晚的样子,坐在壁炉旁,身边还有她的茶壶和一块她正在编织的羊毛小地毯。 

“我知道你们会上来的,”她说道,“威尔科克斯先生派人来告诉我说你们要来。” 

“我给你带来一些花边。” 

“哦,亲爱的,真好啊。这跟可怜的夫人望弥撒时常穿的衣服花边差不多。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把花边做成黑色的,要知道花边本来是白色的嘛。我相信,这件东西真招人爱。” 

“奶妈,我可以把收音机关掉吗?” 

“当然,可以可以;我没注意它还开着呢,见到你看我这高兴劲儿。你把头发梳成个什么样子了?” 

“我知道它难看极了。现在我回来了,得好好地拾掇拾掇了,亲爱的奶妈。” 

我们坐着谈话,而且我注意到科迪莉娅的温情眼光盯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时,我才开始发现她也有她自己的美。 

“上个月我见到塞巴斯蒂安了。” 

“他走了多么久啦!他还好吗?” 

“不太好。这也正是我去那儿的原因。你知道西班牙离突尼斯很近。他在那里和修道士在一起。” 

“我希望他们会好好照料他。我料到他们会觉得他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每逢圣诞节,他总是给我寄贺年片,不过这和他在家里总不一样。为什么你们总要到国外去呢,我可始终不明白。就像爵爷一样。那阵子都说要跟慕尼黑打仗了,我就自言自语说,‘科迪莉娅和塞巴斯蒂安,还有爵爷,他们全都在国外呢;这下他们可要受罪了。’” 

“我想让他跟我一块回家来,可是他不愿意。现在他蓄起了胡子,你知道,而且虔诚地信教了。” 

“这我可不信,即使亲眼看见也不信。他一向有些异教味儿。布赖兹赫德倒是个适合进教会的人,塞巴斯蒂安可不是的。再说,还有什么胡子,只是幻想罢了;他的皮肤那么白,总是显得那么清洁,尽管他一天不洗还是那么干净,可是尽管你给布赖兹赫德怎样擦洗,他也白净不了。” 


“多可怕啊,”朱莉娅有一次说道,“想想你怎么把塞巴斯蒂安完全忘记了。” 

“他是一个‘序幕’。” 

“这是你在那场暴风雨中说过的话。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想,也许我也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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