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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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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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伦德比他提前几天到达,出现了一点纠葛。普伦德并不是布赖兹赫德宅子里的老班底;他原来在义勇骑兵队给马奇梅因勋爵当随从,在搬主人行李的一个狼狈场合下才同威尔科克斯见过一面,当时他已经决定打完仗不回家了;普伦德一直就是个贴身男仆,这一向是他的正式身分,不过在过去几年里,他引荐了一位副监督之类的人物,是一个瑞士侍从,让他料理勋爵的服装,而且每当事到临头,也帮着干一些家里有失身分的活儿,因此事实上,成了这个动荡不定四处漂流的家庭的总管家了;有时他甚至还在电话里自称是“秘书”。在他和威尔科克斯之间横着一大片薄冰。 

幸而这两个人互相很投合,再加上有科迪莉娅参加的一系列三边商讨,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普伦德和威尔科克斯成为共同的贴身侍从,就像“近卫骑兵”和“英王卫队”一样,地位完全平等,普伦德把爵爷的私人房间当作专管领域,而威尔科克斯的势力范围是公用房间;那个资格较老的仆人得到一件黑上衣,并且提升为主管酒类、膳食的男仆;那个难以安排的瑞士人到来的时候,将穿上便衣,并且完全享受贴身男仆的待遇;薪水也普遍提高了,使之和新的显要职位相称,结果皆大欢喜。 

一个月前我和朱莉娅已经离开了布赖兹赫德,由于考虑到我们不会再到那个地方,所以就又回来为马奇梅因勋爵接风洗尘。到那一天,科迪莉娅去火车站,我们则留在家迎接他。天气阴沉沉的,刮着阵风。村舍农户也都装饰起来了;原本打算在这个晚上举行营火晚会并请乡村银管乐队在平台上演奏的计划就被取消了,可是那面二十五年之久没有飘扬过的家族徽旗却在山墙上凌空升起,在铅灰色天空衬托下飘动着。不管什么粗糙刺耳的声音朝着中欧的麦克风里嘶喊,不管什么兵工厂里的车床正在飞速旋转,可是马奇梅因勋爵重归故里却是邻居乡里们的头等大事。 

马奇梅因勋爵定于三点到达。我和朱莉娅在客厅里等候着,直到和车站站长早有安排,一直通着消息的威尔科克斯宣布“火车已经发出进站信号了”,一分钟以后又宣布,“火车已经进站了;爵爷已经上路了”。后来我们就去了前院的门廊,和管家们在那里等候着。不久那辆劳斯莱斯牌轿车在车道拐弯的地方出现了,后面不远跟着两辆行李车。汽车停了下来;科迪莉娅先钻出车来,接着是卡拉;随后是片刻停顿,只见有一块小毛毯递给了汽车司机,一根手杖递给了男仆;这时才有一条腿小心翼翼地伸出来。普伦德此时已经站在车门旁了;另一个仆人——那个瑞士贴身男仆——也从一辆货车里出现了;他们俩合力把马奇梅因勋爵抬了出来,让他站稳;他摸索着好他的手杖,紧紧抓住,然后站了足足有一分钟,缓一口气,好走上通前门的那几级低矮的台阶。 

朱莉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声,碰了碰我的手。九个月以前我们曾经在蒙特卡洛进到过他,当时他依然腰板挺直,气概庄严,比起我在威尼斯初见他时变化很少。这时候他却变得老态龙钟了。普伦德跟我们说起过他的主人近来身体十分不好;但是他并没有使我们对此事做好思想准备。 

马奇梅因勋爵弓着腰,缩成一团站在那里,那件厚大衣沉重地压在身上,脖子上随随便便地围着一条白围巾,一顶布帽子低低地戴在前额上,他脸色苍白,布满皱纹,鼻子冻得通红;他的眼睛里凝聚着泪水,但并不是由于激动,而是由于被东风吹的,他费力地喘着气。卡拉替他塞好围巾,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那种中学生戴的灰色羊毛手套——向聚在门口的人群做了个有气无力的手势;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眼睛盯着脚底下,走进了屋里。 

大家给他脱去大衣、帽子、围巾,还有穿在里面的紧身皮上衣。脱掉了这些东西,他似乎愈发瘦骨伶仃,但是更显得风度优雅;他那种疲惫不堪和寒酸狼狈的样子没有了。卡拉把他的领带弄弄直;他用一块印花大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又拄着手杖蹒跚地走到前厅的壁炉跟前。 

壁炉架旁边有一把印有纹章的小椅子,是靠墙摆着的一套椅子中的一把,这套不宜于用来招待客人的平底小椅,仅仅由于椅背上画上精致的纹章图样这种理由,这套椅子自从做出来以后也许就没有人、甚至连瘦弱的仆人也没有坐过;马奇梅因勋爵坐在上面擦擦眼睛。 

“是冷风吹的,”他说,“我都忘了英国有多么冷啦。真让我招架不住。” 

“您要什么东西吗,老爷?” 

“什么也不要,谢谢。卡拉,那些讨厌的丸药在什么地方?” 

“亚力克斯,医生说过一天用量不能超过三次。” 

“该死的医生,我觉得都招架不住啦。” 

卡拉从提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药瓶,马奇梅因勋爵吃了一片药。不管药瓶里装的是什么药,反正似乎让他恢复过来了。他一直坐着,长腿伸向前面,手杖夹在两腿中间,下巴顶在象牙手柄上,不过这时他开始注意到我们大家,一边和我们打招呼,一边吩咐事情。 

“恐怕今天我身体很不舒服;这趟旅行简直弄得我散架啦。本来该在多佛住上一夜的。威尔科克斯,你给我准备的是哪些房间啊?” 

“您原来住的那些,老爷。” 

“不行;等我缓过劲儿来再说。楼梯太多。只能住在一楼。普伦德,在楼下给我搭一张床。” 

普伦德和威尔科克斯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 

“是,老爷。我们把床放进哪一间屋子呢?” 

马奇梅因勋爵思索了片刻。“就在那间中国式客厅;还有,威尔科克斯,我要那张‘王后的床’。” 

“中国式客厅,老爷,还有那张‘王后的床’?” 

“对,对。我也许要在那间房里住上几个星期。” 

中国式客厅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使用过的房间;而实际上除了门口被绳子围起来的那块不大的地方以外,谁也不能够跨进一步,在这所宅院向公众开放的时候,游客们就在那块围起来的小地方向里面张望一番;这是一间富丽堂皇而不适于居住的博物馆,里面都是齐彭代尔的木刻家具,瓷器,漆盘,还有各种彩绘的挂毯;王后的床也是一件供展览的东西,那顶巨大的丝绒床幔像圣彼得大教堂祭坛上的华盖。我很奇怪,马奇梅因勋爵是在离开阳光灿烂的意大利之前就想好了让自己像这样供人瞻仰遗容呢?还是在他漫长的、恼人的凄风苦雨的旅途中想起了这件事?还是由于这时在他身上苏醒了一种儿时的回忆,一个在育婴室里的旧梦——“当我长大后要在中国式客厅里的王后的床上睡一睡”——这种成年人威严的神圣化呢? 

当然,几乎没有事情能在家里搅得更鸡犬不宁了。原来以为不过是一番仪式罢了,但这一天结果却累得大家死去活来。女仆们开始生火,取走床罩等物,铺上亚麻床单;围着围裙从来没有正式露过面的男仆们把家具移走;招集了领地的木匠们把那张床拆卸开。整个下去,拆散了的大床部分分批搬到了主楼楼梯下;洛可可式的巨大部件;覆盖着丝绒的横楣;那些构成床杆的扭曲的、镀金的、包着丝绒的床柱子;没有抛光的原木做的桁条,在帷幕下面起着看不见的床架的作用;染了色的羽毛饰物从镀金的鸵鸟蛋中伸展出来,形成了华盖;最后是四个床垫,每个要用四个壮劳力才抬得动。马奇梅因勋爵似乎从他的狂想造成的结果中得到不少乐趣;他坐在壁炉旁,看人们忙成一团,这时我们——卡拉、科迪莉娅、朱莉娅和我——站成半圆形陪他说话。 

他的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一也有了光彩。“布赖兹赫德和他的妻子同我在罗马一起吃了饭,”他说道,“既然我们都是家里人”——他的眼睛揶揄地从卡拉身上移到我身上——“所以我可以畅所欲言了。我发现她样子可悲。我了解到,她的前夫原来是一位航海的人,看起来,为人并不很苛刻刁钻,可是我的儿子,正当三十八岁的壮年,除非情形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以随意挑选英国女人中的一个,怎么竟决定了——大概我得这么称呼她吧——决定了选贝里尔呢……”他故意意味深长地让这句话没有说完。 

马奇梅因勋爵显然不愿意再挪动地方了,所以过了一会儿我们就把那些椅子——那些印有纹章的小椅子拖过来,因为客厅里别的东西都太笨重了——然后围着他坐下来。 

“我相信要等夏天来了我才会真正健康起来,”他说道,“我可盼着你们四个让我高兴高兴哩。” 

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似乎毫无办法来减轻这种相当阴暗的心情。他在我们这些人中竟是兴致最高的人。“给我讲讲,”他说道,“布赖兹赫德求婚的过程。” 

我们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 

“火柴盒子啊,”他说,“火柴盒子。我想她已经过了生育年龄了吧。” 

仆人把茶点端到了客厅的壁炉前。 
“在意大利,”他说,“谁也不相信会有战争。他们认为事情可以‘安排’好。朱莉娅,我想你再也没有门径听到政治方面的消息了吧?卡拉在这儿由于婚姻关系,幸运地成为英国臣民了。这件事情她不习惯提到,不过也许事实证明这件事是有价值的。在法律上她是希克斯太太,是吧,亲爱的?我们简直不了解希克斯这个人。不过我们仍然要感谢他的,如果爆发一场战争的话。还有你,”他说着把矛头指向了我,“无疑你会成为一个正式的画家吧?” 
“不会的。事实上我现在正在特别预备队里谋一个职位呢。” 

“噢,可是你应该成为一名艺术家。上次大战期间在我原来的那个连队就有一个,他和我们在一起待了几个星期——直到我们上了前线。” 

像这样尖酸刻薄的话是新鲜的。我常常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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