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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传杰坐上车后排。陈江南坐前排助手位。普桑车启动;“轰”一下朝前一蹿;车身到处咯咯发响;袁传杰抓紧手把;看着轿车快速驶离园林宾馆;不一会儿上了通往奎屯的高速公路;往西疾行;朝向北疆。
这天天气很适宜行车;阴天;没太阳;气温不高不低。公路顺天山北坡蜿蜒;沿准噶尔盆地南缘行进。天地开阔;苍茫辽远;雄山大漠间景色万千。袁传杰置身其中;那么多景致可供努力欣赏;他竟浑然不觉。车驶上高速公路后;他就把身子歪在后排座椅上;一眨眼间打起瞌睡;很快就在车身的持续摇晃中沉沉入睡。无限风光尽在梦外;如此旅游。
他醒来时车停在路边;那时已经不在高速公路上;前排位子空无一人。司机小苏下车解手;陈江南跑到前边打电话。袁传杰看到他把右手举到空中;一边打电话一边比手势;动作幅度不大;但是很投入;面部表情丰富。
这人表面上笑模笑样;其实很警觉。他不在车上打电话;尽管袁传杰睡得失去知觉一般;他依然小心留意;走得足够远;不让袁传杰听到他跟人通话的内容。
回到车上时;看到袁传杰已经醒了;陈江南主动招呼;问袁传杰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袁传杰说他是床上难眠;车上能睡;不管多晃。所以要车而不要飞机。
陈江南笑:“趁这时间;给袁先生介绍一下情况可好?”
袁传杰点头。
陈江南开始其导游事项。他对袁传杰说;从昌吉到喀纳斯有几条路线可供选择。通常是先到布尔津;然后再往喀纳斯。近期因途中修路;不好走;得另选一条。兜个小圈;先到阿勒泰;从另一侧进布尔津再走喀纳斯。这样走路程长一点;路况好一些。但是现在能不能走到阿勒泰都成问题了。他刚用手机了解过情况;那一带确实突发洪水;看来挺严重。
袁传杰问:“有没有人员伤亡情况?”
陈江南说不清楚。
“道路桥梁怎么样?”
陈江南还说不知道。
袁传杰即批评;说看陈江南不停地打电话;都干什么了?跟王母娘娘谈恋爱?没掌握住情况嘛。陈江南不禁发笑;说袁先生真是有点脾气。如果袁先生来当他们老板;他可就完了蛋。其实袁先生不用管那么多。考虑自己就可以了。这么闹洪水;还干吗去?难道是视察灾情;像那些领导似的?
袁传杰说此间灾情不归他视察。他到这里不研究这个。
他们继续前进。越过克拉玛依油田;穿行大片荒漠。陈江南向袁传杰推荐途中的魔鬼城;说那是一种风蚀景观。大漠里风沙大;飞沙走石;大漠里的山岭石头常年受风;数亿数千万年下来;就给风沙雕刻得奇形怪状;有的像人头;有的像蘑菇;有的像树;还有的像房子村落;一簇簇一片片;真叫鬼斧神工。袁先生想不想顺道欣赏一下?袁传杰看着窗外一声不响;对陈江南的话充耳不闻。
陈江南很知趣;即闭嘴。袁传杰却说话了。
“喀纳斯湖水温大约几度;这时候?”他问。陈江南摇头;他说估计水温相当低。喀纳斯在北疆;欧亚大陆的深处;中国版图的最西北角;纬度高;气温低。喀纳斯湖海拔1300多米;是个高山湖泊;冬天里湖面结冰有几米厚;封冻期长达四五个月;眼下化冻开湖没多久;冰峰雪水汇到湖里;湖水肯定冰凉。
“是友谊峰下来的雪水吗?”
陈江南说不光友谊峰。那儿有好几座山;友谊峰是主峰。喀纳斯湖与友谊峰还有一段距离;到友谊峰就到国界了;中国、俄罗斯和蒙古以它为界。
袁传杰还讲水温。说估计那条鱼的皮一定挺厚;否则不能耐寒。陈江南问是哪条鱼?袁传杰说就人们所传的喀纳斯水怪;它其实是鱼。
陈江南说这东西的皮肯定厚;它有几百岁上千岁了吧?眼下大家兴致勃勃;都在找它;有的可能出于好奇;研究研究;有的可能觉得它好吃;或者还能拿去出口卖一个天价?所以它得藏到喀纳斯湖最深的地方去。
袁传杰说它藏得了吗?不会无能为力吧?
中午;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维族饭馆;一人吃了一碗拉条子。现拉的面条;煮熟后汆凉水;拌菜吃;风味很特别。袁传杰吃着面;忽然把筷子一放;起身走出饭馆。他从饭馆旁的小路拐到房后;沿一片篱笆走上一个坡坎。这时后边传出声响;扭头一看;是陈江南跟了出来;紧随不舍。
“袁先生内急?”他说;“乡下地方;找个背人处就行了。”
袁传杰不答话;也不解手;调头走回饭馆;接着吃那碗面。
原来陈江南的好奇心也挺强。同时他也多嘴。他在饭馆里向袁传杰介绍自己的来历。他说袁先生一定听出点口音了。他不是新疆本地人;老家在山东。十多年前他在山东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读书;毕业后恰有个机会;报名支边到新疆工作。后来娶妻生子;定居此地。他并不是专职导游;在旅行社主要搞策划和项目推介;由于袁传杰要求的导游必须是男性;他们那里此刻可供派遣的只剩几位小姐;因此就由陈江南跑这一趟。实际上他搞旅游是后来的事;之前他做什么;很少有人能够猜到。他当过多年警察;在公安局的办公室从事过文秘;还干过刑侦。有一次追捕嫌犯;开枪时有误;伤了路旁的群众;不好再干警察了;才改行从事旅游。
“我练过柔道;”他笑道;“水平一般。但是擒拿格斗基本功还行。我带团特别注意安全。袁先生咱们多合作;我可不想出什么事。”
颇有些弦外有音。袁传杰没有管他。
吃完饭继续前行;袁传杰还那样;一路睡觉。他们的普桑车驶出大漠;经福海;绕过乌伦古湖;该湖的蓝色湖水波光粼粼;直接云天;俨然一个北疆大湖。行进整整一个白天;傍晚前轿车越上一道山岭;司机小苏说;阿勒泰就在前方;藏在两条山岭之间的谷地里。陈江南给袁传杰解释名词;说阿勒泰地区属哈萨克自治地方;阿勒泰这个地名出自蒙语;意为“金山”。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曾经经过这里;远征中亚、欧洲。也有人说阿勒泰其实为“冬窝子”之意;是古时冬季牧人及其牛羊驻留之所。
袁传杰问:“洪水在哪里?”
陈江南一时语塞。
他们进了阿勒泰市区。到了预定的宾馆;陈江南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时;第一句话就打听:“昨天阿勒泰没发大水?”
还真是发了。服务员说洪水从河里漫上来;哗哗哗好大;卡车都给冲走了;吓人得很;城里低洼路段被水淹没。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上午水就退下去了。
“布尔津那边咋样?”
服务员说布尔津不能去;这些天都下雨;洪水比这边更大;路都给冲坏了。这边旅行社的喀纳斯游已经全部叫停。
陈江南调头看袁传杰。袁传杰越发脸臭。他们都没说话。
他们去宾馆餐厅吃晚饭。这家宾馆环境优雅;绿树满园;一片一片;挺拔高大;全是白桦树。初夏时节;嫩叶满树;晚风中处处新绿。他们这一路都逢阴天;到了阿勒泰倒放晴了;夕阳斜照;白桦林间闪闪烁烁;都是阳光的碎片。
陈江南说这是北疆;植被独特;往喀纳斯更鲜明;类似欧陆风光。
饭后走出餐厅;太阳已经落山;黄昏迅速降临;气温也低了下来。陈江南说今天这一口气跑了七八百公里;当年穆天子约会王母娘娘怕也没这么急;袁先生一定累坏了;早点休息吧。袁传杰点头。他们进了房间。袁传杰住一个标间;导游和司机住隔壁一间。袁传杰没多耽搁;进房间擦一把脸;找件夹克披上;即悄悄走出。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门紧闭;那两个人悄无声息。
他轻轻关门;独自离开宾馆。外边已经发暗;他穿过公路走向城区。
他在市区外围的克兰河上找到了洪水;这条河河面宽阔;站在跨越河面的大桥上;只觉桥下河水浩荡。桥上的路灯光投下河面;即让奔腾之水卷得不知去向;暗夜中只见水流湍急;奔流之声轰隆轰隆;千军万马一般;果然如宾馆服务员所形容;叫“吓人得很”。袁传杰站在桥的中部往下看;观察洪水;好一会儿抬头;意外发觉桥那头有一个黑影;不动声色待在暗处;是一个人。
那会儿桥上很安静;行人极少;偶有来去;都是匆匆走过。北国晚间;山风强劲;凉意袭人;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如此沮丧;到这里来寻找洪水?
袁传杰快步过桥;沿一条大道走向城里。北疆内陆城市晚间比较冷清;街道宽阔;路灯明亮;但是两旁商店多已关门;行人不多;不像南方沿海地方此刻正是热闹之际。袁传杰在大街上行走;抬眼四望;果然洪水印记随处可见。大街人行道这一片那一片铺满淤泥;还没来得及清除干净。一个沿街小公园地处低洼;眼见得一片狼藉;显然是被洪水整个淹没。一条道沟严重破损;路面上豁然一个深深的大洞;洞旁砖石散落;可能是排水不及;洪水从下边迸涌而出造成的破坏。但是路两侧建筑完好;没有倒塌;可推测人员基本安全;应当不会有什么伤亡。
袁传杰独自夜游阿勒泰市区;东转西转;漫无目标;徒步行走;如陈江南所笑;叫“视察灾情”;整整走了近三个小时;然后返回。再上大桥时;他又驻足不行;俯在桥中部栏杆上;脸向桥下水面;静静倾听。夜幕里河水咆哮;声响骇人;他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就那么靠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北疆深夜;温度降得很快;袁传杰虽穿上夹克;依然感觉挺冷;直挨到浑身冰冷实在待不下去了;他才悻悻离开;高一脚低一脚走回宾馆。
夜游期间他常冷不丁突然回望;大多未见异常;却也有一两瞥间;似乎又看到了大桥头的那个黑影紧随不放;恍恍惚惚有如梦境。
回到宾馆已是深夜。袁传杰注意到隔壁房门紧闭;一如方才。
第二天上午他们继续动身前往布尔津。明知行程可能受洪水隔阻;陈江南却再没动议改变计划;可能因为清楚客人不会接受。袁传杰这人话不多;却特固执;所谓不见棺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