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轮班伺候太太,共分两班,日夜轮替。假如在谁的班上太太出了事或犯了毛病,我就要动山林的规矩,让你们血溅五幡!我说的出就做的出,不信,你们就给我等着。”
芳草说:
“那大小姐谁来伺候?”
我说:
“小姐也得搬回阁楼来住,有我带着。再说‘母病儿慌’这是千古传下来的训条,从现在起,太太的一日三餐,只能是我和大小姐亲自来喂。”
李妈忿忿不平地问:
“那我该干啥?”
我看也没看她半眼说:
“呃——,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呢,搬下楼去打扫台阶,永不能上二楼。如果不服从管事的指派,就卷起你的铺盖,滚下山去。”
李妈指着我的脸说:
“我伺候了太太多少年了?你的黄嘴岔子还没蜕尽,就管起我来了。你有几个脑袋?”
我说:
“放下你的手,你不配指我。你还有脸提你伺候太太,山林里是谁传言出早上送进洗脸水时,见到太太的狐狸尾巴?大家伺候了太太这些日子,谁见着太太的尾巴了?”
小丫头子和老妈子都摇了摇头,齐声回答:
“没看见。”
我指着她的脸说:
“你这样暗害太太是什么意图?大家都不知道还有更可恶的事情,她竟然说我们的太太在雨夜和牛子大哥不清不白。好一个恶奴!你是不是还要我揭穿你更多的谎言来呀?让你打扫一百六十九级台阶就算你每日向太太赎罪吧。假如还要听凭别人指使变法生事,我让太太下令将你血溅五幡!”
我又对小丫头们说:
“让他滚下楼去。”
小丫头们平时受尽了她的气,现在巴不得一声,都一齐上手,将李妈子推出门外。然后把她所有用的东西,从楼下的下人房里扔了出去,赶到崖下民房里居住。
我感到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这时小丫头带着郎中上楼来给太太看病,我说:
“太太已经睡下了,依我看今天就不必看了。明天再过来也是一样的。”
郎中说:
“那怎么能行,养病如养虎,你我是耽搁不起的。”
我说:
“那也好,等太太醒了我让丫头们叫你,现在可是不行。病是三分调治七分养,你专等太太睡了来治,这不是顾了田头失去地头吗?”
郎中只好下去了,我只等六指能够早点回来,对那些药渣有个准确的判断。
晚饭太太只喝了半碗稀粥,是青杨小姐喂的。可以看出太太的心情很好,还亲昵地摸了摸青杨小姐的小手。太太歇下后,我告诉轮班的,假如太太不好马上到楼下的下人房里叫我。
一直到上灯的时候,六指还没有回来。我到石阶下的养马房找了他几趟,马槽上的铁环栓着一排饥饿的马,我每次过去都会嘶叫一阵,很揪心。它们错认我是它们的主人了。我的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是该回来的时候了,可为什么偏偏却不见人影。我不得不又返回到楼下的下人房。心想:太太今日没有吃药,假如是因为我的疑心产生了错误,那太太的病就更加严重。在这关键的时候惟一期盼的就是六指的回来。
半夜,油灯快要耗尽。正当我趴在桌子上熟睡的时候,门喀嚓一声被撞开。我睁开眼睛,朦胧之中只见外面跌进一个人来。我大声呼唤,几个丫头应声赶到,壮着胆子扶起来。只见他满脸满身都是血,口里嘘嘘地喘着粗气,微微叫了声:
“金枝儿,我回来了。”
我僵直的身体,瞬间瘫软在地上,痛苦地哭喊了一声:
“六指——”
小丫头们把六指扶上我的床。我跪着爬过去,托起六指的脸。六指抖擞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药方说:
“我把太太的病症说了……这是新开的药方……以前的药渣是……慢性……毒药。你亲自到……山上……采药……救活太太……救活山林……”
我接过沾满鲜血的药方问:
“六哥,是谁对你下了黑手?”
六指似乎想说话,忽然,猛然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我和小丫头们连忙往起扶他。只听得六指的喉间“呼噜”一声咽下一口气,身体直挺挺向后倒下,几乎把小雀压倒,我们齐声呼叫,六指的身体逐渐硬了、凉了……
我和大家说
“你们都听到了,现在有人要害死我们的太太,山林也面临着改换门庭的厄运。我们现在对外只说六指去镇里给太太买糖果。这张药方是拯救山林的惟一神符,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人经不住收买或吓唬,六哥白死了不说,他们一定赶尽杀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大家发下毒誓,就是死,也要守口如瓶。我打开药方只见上面写着:
党参 首乌 桑椹子 茯苓 当归 各五钱
白术 远志炙 黄芪 丹参 枣砂仁 各一两
温水煎服 每日一次
我给每个人指派了采药的任务,然后对大家说:
“找来的药要准确无误,行动要小心谨慎,不得有一丝差错,而且我们每日必须还得用现在李郎中的药,这药可是慢性毒药,要掺着洗衣水倒掉。现在大家分头找人,就说六指被人用火枪扫了,不要说死,小心有人趁乱做怪,杀死太太。”
大家正要行动,只听见一个粗暴的声音说:
“想走,连门儿也没有,一个也别想离开!”
随着声音,门被呼啦一声撞开,只见栓柱带着一干人站在门口,大家大惊失色。
(未完·待续)
《山林女人》七
我从教堂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只见滋芽还站在原地,好像根本没有离开过一样。当头的太阳毒辣辣直射着头顶,她弱小的身躯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麻花粗的辫子滴着水珠。可她却如一樽木偶,呆呆地立着一动不动。
我走过来。她也发现了我,急忙撑开伞,高举在我的头顶。
我觉得她的举动有点奇怪,便问:
“你为什么不把伞撑开?”
她委委琐琐地回答:
“这是姑娘的伞。”
我感到她活得很可怜,这种感觉如火鞭一样抽打着我的心。几年以前的我,在许贞香面前也是这副嘴脸。不管我走到哪里,她的那双眼如猴一样盯着我。只要我离开半步,就被指责一顿。
山林是可爱的,可是山林中的童年却是苦涩的,可再苦涩的童年也是珍贵的,每每想起来我都会后悔,走出山林是我的错误。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票子对滋芽说:
“给你这些钱,你先去找个馆子吃一些饭,玩够了再回去。剩下的钱千万不能让蝉妈知道。她问到我时,你就说我去理发铺子去做头发去了。”
滋芽收下钱,有几分留恋地说:
“姑娘一个人去行吗?”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好似她能做我的保镖似的。这女孩也许是出于关心,或者是出于一种礼貌才说出这句话的。反正我不想和她罗嗦,自己径直地拿过伞打着走了。
来到一个理发铺子,我坐到冰冷的板凳上,由着几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折腾着头发。偶时,闻到了火钳子夹发时散发出的缕缕焦味儿,还有他们一不小心揪下几根头发时丝丝拉拉的疼痛。我全然不顾这些,心思已经进入另一个空间。
我思谋着:
我是应当不同野原一郎见面就去窃取,还是我先去见他,得便时,顺手牵羊呢?野原一郎现在一定还在军部。想来想去,我决定趁他不在,设法拿出来。假如我到了他的寓所,从情理上说,不见他我是不能走的。或者,我拿上东西等他一小会儿,然后再走,决不可以耽搁得太久。
假如我到了他的寓所,紫媚和一点红在就好多了。我可以找个借口,和他商量一点事情什么的。
我走出理发铺子,设想着这两种办法的结果。我买了一小盒点心,吃了一点缓解一下抽搐的肠胃,孤独地在大街上行走着。
才八点多钟,街头已经很寥落。路灯如半闭的眼睛,闪着暗淡的青光。我长长的身影随着我身体的移动,在地上摸索着。
天上凝云如冰。划落的流星如一滴滴饱满的泪珠一样,痕迹显袭。街树现在只剩枯枝,树叶已经被穷人摘光。一根根电线杆孤独地屹立在街面上,更使空阔的大街增加了更多的萧瑟之感。
我顺着电线杆走去,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客,也像是心怀不轨的行窃小偷。
有汽车从我的身边飞疾而过,里面坐的是日本军官,他们都是野原一郎的部下。这时候正是所有日本军官夜生活的开始。也许他们正约了一点红,着急地向婵娟阁奔去,预备着狂舞豪饮到天亮。
因为日军的骚扰,街上的人力车和单马车越来越少。我必须走到城门口,才可以找到停在城口的马车,去距郊外十多里路的日军公寓。于是我排除了一切的杂念,加紧了脚步,飞速向前走着,诡异得如一名江洋大盗。
快到百乐门的时候,路边有家花店。透过玻璃的窗户,看得到里面姹紫嫣红的朦胧美景。我走进屋去。花店的男老板满脸堆笑,和烂漫的花朵相互争艳。这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引诱着我去选了一束美丽的大丽花。在城门口依然有几辆马车在等待着拉客。我又买了一些水果,这才坐了马车到野原一郎的公寓去。
虽然这儿我只是来过一次,可是对于我敏感的记忆来说已经是特别熟悉。进了高高的大门,心里漫起一种不安的情绪。甚至生出对偷窃者龌龊行为的鄙视心理,这种心理让我心跳。
我和寓所门口的日军打了个招呼,来到楼下。我轻轻地敲门,我感到了自己的小心和谨慎。
应门的是女侍者,她一见我就礼貌地问好:
“冰姬小姐好,昨天为何没来?”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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