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先生,我吴某是行伍出身,不通医术。”在大难中侥幸获救的吴督办,今晚气色颇佳。他病愈后始终有一难解疑团,索性当众向吕鹤年发问:“不过我也知道中医诊病,多年以来一直靠‘望、闻、问、切’四法,不知你为何既不切我的脉,也不问我的病,只看本大帅的手,就能断定疾病的根源?我感到奇怪的还有,你下药如用兵,每味草药为什么都能抵得上百万之军的威力啊?”
“医生用药就如同军人用兵,多谢大帅作此比喻。”吕鹤年本来无心赴宴,更不想当众炫耀论症施治的医理。如今见自己已成吴家酒宴上众目睽睽的人物,吴督办又当众询问,吕鹤年只好如实作答:“大帅所说确是医学至理。其实我诊治病人时,也仍离不开‘望、闻、问、切’四诊之法。”
“既然你也懂四诊之法,为什么还要再看手纹呢?”
“那天我在‘广德堂’先见大帅气色不对,就知您必定外受风寒,才染病在身的。我又闻大帅鼻中呼出恶秽之气,便知胃腑因寒而有积食。本人从小就从父亲那里学来看手之相,此法在我用来比诊病人脉相更能洞查人五脏六腑的病变。所以我常以看手相替代诊脉。”
“看手相就能知道五脏六腑的病变?”吴督办听到这里,不禁愕然。
“真是不可思议的奇术!”连声附和的都是见过场面的黑、吉两省军政要员。他们也没想到辽河边一座小镇里,竟然隐藏一位善观手相的医生,更没有想到出此惊人之语的,竟是一位年及弱冠,没有太多行医经验的布衣郎中。刚才还人声喧嚷的宴会厅,此时传来一阵惊叹的嘘声。
“真是邪术呀!”吕鹤年忽听席上有人不怀善意发出一声感叹。他抬头一看,当众发难的既不是魏有轩,也不是萧汉卿,而是前些日被他当众否定给吴督办错投清凉之剂的名医之一张汉臣。他再看魏有轩脸上也现出了不以为然的冷笑。
“看手相绝不是什么邪术!”刚才还不想在宴会上多谈医理的吕鹤年,经张汉臣一语刺痛,凛然而起,他面对桌前几个面露不屑的老中医说:“我说的手相,决非江湖郎中的迷信胡诌。家父早年就通晓医理,他死前曾把一生行医积淀下来的手诊之法传授于我。更渊深的理论,不须在此多谈。我只举一例,便可知手相诊视病人的疾病,是古来有之的可行医术。诸位前辈都读过《黄帝内经》,其中就有关手诊的学问,只是诸位没有在意罢了!”
坐在魏有轩身边白髯飘逸的张汉臣也不示弱,指着吕鹤年的鼻子问:“我说你看手相是邪术就是邪术。大帅的病你是侥幸治愈,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天下哪个中医没治好过一个病人呢?你何故因此而骄,甚至还把看手相这骗人邪术胡加在中医经典《黄帝内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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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相》3(6)
“是啊,《黄帝内经》我们至少都读过几十遍、几百遍了呀!哪有什么看手相一说呢?”坐在张汉臣身旁的古镇中医,也纷纷发出惊讶置疑之声,即便都显峰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麻一谷、张汉臣等人多日前受吴督办责难所积在心中的愤懑,此时都在酒席上发泄出来。看那些老中医的神情,恨不得揪住吕鹤年一句话把他当众搞臭,方解心头之恨。
只因张汉臣一席震怒之言,刚才在席间为吕鹤年叫好的军政高官们也都噤若寒蝉了。女眷们对吕鹤年本来充满感激和敬仰,这时也埋头只顾吃喝,不敢多言了。只有吴督办不听邪,他大手一挥,力排众议:“一家之言,自有他的道理,大家总该让吕先生把话说完嘛!”
吕鹤年没想到今晚前来赴宴,竟遭此难堪的场面,更没想到治愈一个病人竟会得罪这些古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如今想压下自己挑起的火也不可能了,他索性不客气地继续申明他以手相诊病的由来:“其实手掌之相与人的五脏六腑里外互见的医理,早在几千年前就已被我们的祖宗发现了,就依《黄帝内经》这部被中医视为经典的医书而论,其中就有‘掌中热者腑中热,掌中寒者腑中寒’的论证。就依吴大帅年前所生疾病而言,贫医就是从他的手掌上看出了他的症结所在,所以在第一次视大帅手相的时候,我就表明如以清凉之剂盲目解表,可能引起病情扩大并血利不止的态度。谁知大帅之病被我不幸言中,后来果然因此而便血,这就说明我当时看的手相并没有错!”
全厅顿时鸦雀无声。特别是萧汉卿和吴俊升这两个当事人,都觉得吕鹤年的话说到了此次疾病由轻转危的症结所在。但吕鹤年的话却让一人无法承受,就是几次下错了药并让吴督办的病情渐次转危的“广德堂”名医魏有轩。他行医二十多年来,在古镇上颇有妙手妙药,手到病除的名声,哪知道如今竟在这头面人物云集的酒席上,短处被吕鹤年一语捅出,就如同把他身上疮疤当众揭开一样难以忍受。魏有轩再也忍不住了,隔桌对在首席上侃侃而谈的吕鹤年横刺一句:“鹤年,我承认你年轻有为,医术也有超人之处。可我劝你千万嘴下留德呀,因为你所说的什么手相,其实不就是江湖上多年流行的相面相手那一套邪理歪说吗?咱们是中医,既然是堂堂中医大夫,到任何时候也不能忘记‘望、闻、问、切’的四诊之法,要知道,那才是咱行医者的真正医术啊!”
吕鹤年怔在那里,他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刺痛了平时至为敬重的“广德堂”名医魏有轩。更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围坐他身边的一群年高德劭的老中医,竟也随声附和,群起而攻之,纷纷质责他说:“鹤年,还是有轩说的对,你既然是中医,为什么却以旁门佐道欺蒙患者!”张汉臣拍案而起:“你小小年纪连‘望、闻、问、切’都不懂,还敢在这里哗众取宠,欺蒙大帅吗?”
吕鹤年不想当众回敬这些在双河镇素有威信的医界前辈,然而如他不答,又无法下台,于是便笑了笑:“‘望、闻、问、切’四法鹤年岂敢忽视,早年家父在世时就已多次指教,只是这四诊的第一项就是个‘望’字,诸位先辈为何竟然不知?莫非望诊只局限于观望病人的面部变化吗?要知道观看手相也是望诊的一种,而且在我看来这手相乃是观诊的关键!”
“胡扯,”魏有轩大怒而起:“观看手相的人都是江湖骗子所为,什么手相中可以看出人的吉凶祸福,什么看手相可以看出人的长寿短命。所有一切都是骗术,不是医学,这与我们博大精深的国医又怎能同日而语呢?”
吕鹤年没想到往日温文尔雅、对他关爱有加的魏有轩,竟然当众出此偏激之语。他忍住心中怒气,却说:“江湖骗子确也讲看手相,不过我说的中医手相,却是从手上掌纹来观察病变起因的一门学问。因为人的七经八脉,都体现在人的掌心纹络之上。也就是‘视其外应,以知其内脏,则知其病矣’。诸位先辈既然精熟《内经·灵枢》一篇,莫非就不知古代医学大家们早有此医学定论吗?”
《手相》3(7)
刚才还吵吵嚷嚷、如同开锅沸水一般的酒席宴上,忽然像被人投下了一盆冷水,顿时吵嘈杂之声嘎然而止。就连对吕鹤年始终冷眼斜视的魏有轩也有些猝不及防。他没想到面前这个颀长清癯、一脸英气的年轻人,吐出来的每句话竟然都说在理上。他仔细一想,暗暗一惊,《黄帝内经》等多年来被他视若医学经典的著作中,确有他所说的这些记载。如果把这些记载与吕鹤年坚持的“望诊”之法与手诊相通一说联系起来,手诊的医理就无可厚非了。那些吵吵嚷嚷,对吕鹤年手相诊法表示置疑的古镇医界前辈们也都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了。
“其实中医的诊脉,不及直接诊视手相。”吕鹤年索性把隐藏心里的话当场吐出。行医时视若秘诀的手诊医学,在魏有轩等前辈的逼迫之下他也不得不加以讲解。他举起自己的左掌,让所有酒席上的高官贵客们看,说道:“人的寸关尺部位脉搏虽然能显现多种脉相,但是诊脉的弊病是手指的感觉不及目力的直觉观诊。有些在脉搏上不能显示的病情,也都会在手掌上的细密纹络中得到明显的体现,因为人手上的神经十分丰富,尺神经、挠神经和正中神经,都可以体现出人体内脏器官的细微变化。如果诸位前辈有暇时翻阅一下清代医家所著的《四诊抉微》,就会从中发现许多手掌上的学问。至于我为什么在大帅尚未便血时,就能预见到他的虚寒之疾如若得不到调理,可能发生下利血水的病况,就因为我当时看到大帅拇指的下端纹络混乱,青筋暴起,而掌心的肉纹高隆而色暗。”
吴督办在旁已经听呆了,这么多年来行伍征战,身边总有专伺诊病的军医,可谓见过的东北名医不止百千之众,却从不曾见到像吕鹤年这样对手诊头头是道、医理清晰的中医。他见魏有轩等人不再吵嚷反驳,才向身边的吕鹤年发问说:“吕先生,我是外行,当然不明医理。我要问的是,那日我拇指纹络混乱和青筋突起,为何竟是病情转凶的先兆呢?”
吕鹤年说:“大帅问得正好。人的大拇指在阴阳五行中属土,而中医理论土则主脾胃。大帅那日虽是风寒初次侵身,然而寒邪却已犯脾胃,所以如再施用寒凉之药,必须会寒助风邪,酿成大变。可是那日我无法说出本原因果,只能眼看着大帅服下了寒凉之剂,其实也是我这行医人的罪过啊!”
“先不问你的罪过,”吴督办与身边那些听呆了的高官内眷们互换茫然眼色,都没想到今晚的宴会上居然会听到如此精辟的医论。只见吴督办继续追问吕鹤年说:“我再问你,那天你看本帅的掌心肉纹有变,我为什么却感觉不出来?如肉纹高隆,必然会有痛疼之感,可我的手掌明明不痛不痒啊!”
吕鹤年娓娓而谈:“手掌纹络在无病隐藏之时理应呈现光滑丰润之状,而大帅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