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伢子从小就身子不大结实,从树上摔——摔下来,能——能吱哇乱叫个大半天。知道他——他出走之后,大家都——都认为他那身板子能活下来就——就不错了。”解子痒擦擦圆片眼镜。“不——不过现在似乎用——用不着我太担心。”
他从张起灵身畔轻轻擦过。
“为何跟我说这些?”张起灵仍旧倚在门框边,那淡然的眸子瞄了他一眼,又飘回吴邪身上。
“不为什么。”难得解子痒不结巴。“想说而已。”
门外寒风袭袭,解子痒不由打个哆嗦,他把手拢进袖管里,头也不回的对那张起灵说道:
“三伢子怕——怕苦,从前喝——喝药的时候能让一大家子人从——从——从村东头撵——撵到西头。”他搓了搓冰凉的耳珠。“要——要辛苦你了上——上尉阁下。”
张起灵探出头,听见那解子痒边走边嘟哝:
“我——我宁愿去——去厨房,也不——不要伺候三伢子喝——喝药…”
张起灵微微蹙了眉,他关紧雕花红木门,回头看着烧到满嘴叽歪叽歪的吴邪。
我是不是揽了个麻烦事儿?
吴邪烧得哼哼唧唧,张起灵凑过去一摸脑门儿——
啧啧,敲个鸡蛋就熟了。
手还未收回,便听那吴邪蚊吟般哼道:
“…死胖子…还我买兰花豆的三文钱…”
那张起灵抽了抽眉脚。
这果然是做生意的啊…
他在床边坐下,掖好锦被上的提花羊毛绒毯。拿着芭蕉小圆扇伺候起炉子上的药材。
床头檀木藤纹脚镂花小柜上置着巴掌大的缅玉香炉,镂空处鎏了祥云金纹,盖儿顶上还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
张起灵捏开盖子,丢了轮篆香进去。
不一会儿,清雅的味道徐徐飘散。
炉子上的药材咕嘟咕嘟翻滚着,张起灵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小扇。战刀立在床脚,羊脂玉牌垂着黑曜石流苏安静的一动不动。
他转头去看吴邪,一张脸烧得红扑扑,眉间还蹙着浅浅的沟壑。
张起灵不由伸手拂去那浅痕。
吴邪的长睫扑棱几下,慢吞吞的睁开眼睛。
“醒了?”
张起灵揭了揭药壶的盖儿,似乎觉着还欠些火候,又合了上去。
吴邪使劲眨了几下眼,这才让视线集中起来。
“…怎么就你一人?”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问。
“去厨房了。”
张起灵扶他坐起,将王盟早些时候准备的浅黄缎子流水绣纹袄胡乱塞给他。
吴邪扣着丝锦盘扣边笑边说。
“你还真是不会照顾人,王盟怎想起让你留下?”
他靠在布满雕花的床榻上,未退烧的双眼水汪汪。
“为了让你老老实实喝药。”
张起灵挑着眉瞅他,丹凤狐眸一敛,立时倾了人城无数。
吴邪嘶了口气转过头。
“以后别挑着眉看人,让人想抢回去做小倌…”
张起灵正待发作,却瞧见吴邪扯了嘴角不断的笑呐笑。那口气便硬是给他咽了回去。
“喝药!”
他揭开紫砂的药壶盖儿,棕褐色液体打着滚冒出诡异的味道。
张起灵不由僵住了身子。
居然比那老粽子的尸水还惊人…这玩意喝了真不会死吗?
一边的吴邪皱着小脸哭丧着说。
“王盟秘制特效药…”
不过抱怨归抱怨,张起灵见吴邪视死如归的端起那嵌银边绛花釉瓷碗。
“不是说伺候你喝药很难吗?”
张起灵看那吴邪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蹙着眉问。
吴邪丢下药碗抚着胸口,半晌才缓过气来。
“…因为我想和大家一起吃年饭啊…”
他从床头雕花小柜里扒拉出一包蜜橘,拼命往嘴里填。
“往年都只有我和王盟两个,实在是孤单的紧。”
张起灵愣了好一会儿,慢吞吞的捏起鎏金拨子拨了拨缅玉香炉里的篆香。
青白釉双耳长颈瓶里竖着新鲜梅花,缀在窗畔一点嫣红。
没人知道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商人有多寂寞,十多年来除去阿谀奉承,剩下的只有那忙里忙外的管家。
清冷的小院里,‘跟我一起过年吧’,似乎成了某种奢望。
院外炮竹声声辞岁,张起灵垂下眼帘。
从来就未在意过年这种事,于是年复一年,等回过神的时候,早已孤身一人。
他看着吴邪专注的剥蜜橘。
在这,大概也呆不了多久了…
吴邪嘴里填的都是蜜橘,眼见张起灵一眨不眨的瞧他,便把手中剩下的蜜橘都塞进他嘴里。
张起灵正愣着神,倏然唇上一阵冰凉,有什么甜甜的东西落进口中。
“这是我私藏的零食,不许跟王盟说哦。”
吴邪钻进被子里,露出俩眼睛瞧着张起灵。
“我现在要好好睡觉,一定会赶在晚上之前退烧。”
他翻了个身,随后又转回来。
“你要等我一起吃年饭。”
张起灵垂着头,见那吴邪整个儿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俩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自己。
他伸出手,一把合上吴邪的眸子。
“快睡觉…我会等你…”
“一定要。”
吴邪嘟哝着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起灵长长的松了口气,唇畔还残留着些许蜜橘的甘甜。
好好睡,我等你。
王盟今儿是把家底都亮了出来。
象牙包银嵌翡翠的筷子,清一色绛花釉八宝瓷碗,掐着祥云流水金纹的花盘,白铜镀银花鸟吉祥火锅。
胖子凶神恶煞的直取那四喜丸子而去,解子痒啪的隔开他油腻腻的筷子,胖子利索的一个鹞子翻身,戳起那最后的四喜丸子就遛,解子痒气的直蹦。
王盟和潘子坐在一边醉醺醺的划拳,酒瓶子咕噜咕噜滚的到处都是。
吴邪使劲吸溜着鼻子,把毛毯裹得更紧些。
“早知道会这样那还不如往年…”他瞧着满屋狼藉心想,目光飘移一圈,吴邪不由轻轻蹙起眉。
还有一个人去哪了?
张起灵拢着袖口坐在廊柱旁的台阶上,南方的冬夜和北方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在这里不冷吗?”吴邪把袖管中的铜手炉塞进他怀里。“你瞧,手都冰凉冰凉的。”
张起灵望着他微微上翘的唇角,倏然揪住他的衣襟一把拖过来,额头抵上他的。
“…还未退烧吧?”
吴邪盯着那双狐眸好一会儿。
“已经退了很多,不要紧。”
他说着在张起灵旁边坐下,摆开托盘上的酒盏。
“怎么不进去?”吴邪拎起温在铜壶里的长身细颈广口酒盅,拇指上的缅玉扳指映得手掌格外苍白。
张起灵瞄了眼堂屋内撒泼打滚的一行人。
“我胆小。”他捏起素白瓷酒盏凑到唇边。
“噗——”吴邪忍不住喷了出来,辛辣的酒液呛到喉管,险些让他闭过气去。
“…小胖没有给你吃奇怪的蘑菇吧?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张起灵挑着眼皮瞅他,慢条斯理的嘬着温酒。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虽然不能说非常了解,但也不算是陌生吧?”吴邪浅浅的咳了几下,似乎酒液呛到了肺里。
张起灵也不答话,只是搓起手指搁在唇边呵气。
“对了对了,上次的照片拜托老痒带了过来。喏,你看。”
吴邪从怀里摸索出张照片,张起灵接过一瞧,果不其然是那张。
后脑勺上早已消退下去的肿包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张起灵翻过照片,只见背面书了一行俊秀的小楷——
摄于民国十八年秋,浮庄别院。
“让老痒加洗一张你拿去吧。”吴邪将下颌缩进绣袄的立领里。
张起灵看了好一会儿,把相片递回吴邪手中。
“不必了,我没有存放这种物件的地方,再者,只待孙师长一纸诏令我便…”
“下次也一起守夜吧!”不待他说完,便被吴邪打断。
“…不会有下次了…”
吴邪倏然倾身凑过来,张起灵听见他的鼻息吹在耳畔。
“这就想走?不怕毒发身亡?”他听见他带笑的声音。“还早着呢,老实呆着吧。”
“孙师长可不是吃素的。”张起灵同样抬起脖颈在吴邪耳边说道。
“我要是怕他,你这烫手山芋当初不要也罢。”吴邪直起身子,笑眯眯的回答。
张起灵瞪了他半晌,哑口无言。
“不过,若是你自己想走,我自然不会拦你。”吴邪捧着酒盏说。“但是要记得回来过年…我这大年初一可是有红包的…”
张起灵倚在廊柱上看着吴邪一口接一口的喝酒,他端起酒盏满上,指腹厮磨着光滑的盏沿。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没有未来和过去吗?”
吴邪不解的望着他。
“那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他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想找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起灵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你能想像,会有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他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吗?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吴邪默默的看着他,然后转头去瞧夜空里惊鸿一现的烟花。
“那个人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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