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鱼记- 第3节

　　　　他干咳了一声，明显是应付地说道：“飞羽贤侄，这事容后再说，先让伯父去招待诸位仙人。你车马劳顿，不妨去后院厢房歇息一下，来人啊，带荆公子下去！”

　　　　“慢着！”赵天言摇头道：“唐掌门，你还是说清楚的好，是否真将小婉许给了此人？”他指着荆飞羽，目中杀气一闪。

　　　　唐千里见躲不过，只得吞吞吐吐，十分不情愿地道：“十年前，却是有过那么一码事，但当时……他们俩还是光屁股娃娃，玩的挺投缘的，大人们就开玩笑似的说了那么一句，其实……”

　　　　他的话有些无以为继的苍白，毕竟睁眼说瞎话对于这样一个大派掌门来说，还是太难了点。

　　　　“他根本就不是我家公子！”一个声音忽然大喊了起来。

　　　　唐千里惊喜地回头看去，却见一个又高又胖的秃子被两个弟子按在地上，此刻正抬起头来大声喊叫。

　　　　“你是说……”唐千里指着荆飞羽，示意那两个弟子放开秃子。

　　　　秃子立即窜进来，大喊道：“不错，这家伙是假的！”他猛地跪了下来，抱住唐千里的大腿，哭嚎道：“唐掌门，你可要为我家公子报仇啊，还有崆峒满门，都已经被人杀了！”

　　　　唐千里大吃一惊，喝道：“你说什么！崆峒派被灭门了？”

　　　　“是，只逃出我和公子二人，结果公子在半月前也被仇家害了，现在崆峒派嫡系弟子只剩我一个人了，呜呜……！”秃子大哭起来。

　　　　“你……你是飞羽贤侄的小童，我记得你的。”唐千里看着荆福的秃头，点了点头，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荆飞羽却冷笑连连，他没在意秃子的表演，而是注意观察唐小婉的表情。见她身体晃了晃，脸sè一下子苍白起来，编贝小牙死死咬住了下嘴唇——看来这臭丫头对自己还是有些情义的。

　　　　“你放心，我点苍和崆峒几代世交，崆峒的血海深仇就是我点苍不共戴天之恨，谁灭了崆峒，本掌门定让他十倍血偿！”唐千里双眼通红，表情激愤。他扶起荆福，眼神看向荆飞羽，变得凌厉无比。

　　　　只是，怎么看怎么是同一个人啊！难道世上还有长的这么像的人？

　　　　“唐掌……唐伯父，你看他的眼睛，我家公子是长眼鹰眉，充满男子汉气概。你再看他，一副桃花眼，两道新月眉，像个娘们儿似的……”秃子小声提醒道。

　　　　唐千里仔细一瞅，果然，心中不由大喜。唐小婉也是表情一缓。虽然这代表着真的荆飞羽已经亡故了，但和眼前的情势相比，却是解了他们的围，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那赵天言也松了一口气，单手成爪，闪电般出手，将荆飞羽抓到了自己手里。他yīn森森地一笑，脸上闪过狰狞之sè：“小子，你胆子可真大，竟戏弄到我赵天言头上来了……”

　　　　秃子观察唐家父女脸sè，心中狂喜，扭扭捏捏地说道：“唐伯父，现在崆峒就剩我一个嫡系传人了，有些约定，晚辈也愿意继承的……”

　　　　赵天言一听这话，马上就不愿意了，你这秃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xìng？这话谁都能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竟是对唐小婉有妄想，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他刚想将秃子也抓过来，却听手里的荆飞羽细声细气地说道：“羽哥哥，人家不要下山，人家要留在山上给你当新娘。”

　　　　他这“娇滴滴”的话一出口，唐小婉浑身一震，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荆飞羽。

　　　　“婉妹，你还记得我用一百朵牛尾花给你编的那个花环吗？你还记得老桃树上的那只偷蛋杜鹃吗？你还记得崆峒山下集市里那大大的棉花糖吗？你还记得望月湖边的那些五彩贝壳吗？你滑倒在鹅卵石上，左腿弯那里的疤痕，现在还有吗？你被蜜蜂蛰了，抱着我大哭的场景，还记得吗？就算那些你都忘了，难道你忘记了四年前，端午，望江楼上的那一瞥……”

　　　　话说到这里，唐小婉的脸sè一下子变得桃红，双眼中泛出一丝柔情。这些是自己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望江楼上那一瞥，让她梦中从此多了个英俊少年。

　　　　在那个赵天言出现之前，她少女的心里，还一直念念不忘着“羽哥哥”。为此她编织了许多美好的梦，幻想着双宿双栖的未来。

　　　　这些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

　　　　她天生聪颖，二岁便已开始背千家诗，何况这些话是六岁时说过的。她当然记得。许多年来，从未曾忘记。

　　　　可是，自从赵天言偶游点苍山，发现了她稀有的“冰灵根”体质后，修仙界的大门便一下子向她敞开了。

　　　　那种种的神奇，只有在传说中才听说过的人和事，那么强烈的吸引着她。长生的诱惑，不老的容颜，高飞的梦想……

　　　　这些天来，她听到的是无数的恭维，说她怎样怎样的天才，怎样怎样的前途无限……那修仙界的许多青年俊杰，用各种方式讨着她的欢心，为她讲述那美妙的仙人传奇。

　　　　她将如同一只zì　yóu的鸟儿，在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广阔天空中飞翔。不用惋惜短暂的青chūn，不用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然后慢慢变老……

　　　　她有许多时间，去享受大好的人生——这是多么让人向往的生活啊？

　　　　而他，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和仙人，是永远也不可能的。



………【第四章　拒婚】………

　　　　她豁的一下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解脱，表情却无比坚定，大喊道：“不，我不记得，我什么也不记得，我那时才几岁啊，就把自己的一生定了下来？不，谁也不能主导我的命运，谁也不能。不管你是不是羽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要修仙，我要求长生，悟大道。而你只是凡人，你跟不上我的步伐的，你会老会死，而我不会，我们之间已经太遥远了，你懂吗？我们永远也不可能了。”她几乎是嘶喊着，大叫道：“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任何人都不行，我向道之心坚定，此生不渝！”

　　　　这个时候的唐小婉，目光是如此的决绝。周围的修仙者们都是一阵唏嘘，眼神中充满赞赏。

　　　　尚未拥有，便已失去——这便是结局吗？

　　　　荆飞羽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失去唐小婉的代价，并不仅仅是没了一个漂亮老婆。更重要的是，他将失去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生存希望，点苍已无法容身，他将何去何从？

　　　　荆飞羽仍不想放弃，记忆中的唐小婉温柔善良，她怎可能如此无情，哪怕是给自己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希望，让自己有借口赖在点苍山，那也行啊。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唐小婉，希望能勾起她的柔情。唐小婉毫不退却，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视。

　　　　她是在轻视自己？还是在轻视命运？这让荆飞羽很受刺激，而“前荆飞羽”留给自己的那股情绪，也爆发出了无比的愤怒悲伤。让他难以克制地冲动起来，有些自暴自弃地大笑两声，低吼道：“我才不管你修不修仙呢，你生是我荆家的人，死是我荆家的鬼。不管你跑去哪里，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只要我不死，早晚抓到你！”

　　　　“你——！”唐小婉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屈辱愤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荆飞羽。这和她想象中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羽哥哥”相差太远了。

　　　　“疯子！”赵天言双手闪电般伸出，抓住荆飞羽的脖子，**掼在地上，飞起一脚，将他踢出好远，怒吼道：“人家都说不记得你了，你还死绞蛮缠做什么！”

　　　　周围的数十名修仙者也是齐声怒喝，这凡人小子太不知深浅，别说你的身份有疑点，就算真是人家的未婚夫，现在人家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还不依不饶？

　　　　仙人和凡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仙人活了一百年还活蹦乱跳呢，凡人却早成枯骨一堆了，你说这婚怎么结？

　　　　“难道我就不能修仙！”荆飞羽呼的一下站起来，大吼道：“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人，她能修我为什么就不能修。就这样一点机会也不给？诺言是狗屁吗？修仙就是借口？”

　　　　在场的数十位修仙者面面相觑，忽然同时笑了起来，赵天言鄙视道：“白痴，你以为谁想修仙就能修的吗？”

　　　　立时有无数道的神识在荆飞羽身上扫过。

　　　　短暂的安静……

　　　　“轰”的一声，几十个修仙者毫无风度的大肆嘲笑起来，那巨树门的李长老年纪最大，更是笑得咳嗽起来。

　　　　“太可笑了，世间竟然还有这么烂的体质，竟然一点灵气也没有。”李长老一边咳嗽一边大笑：“按理说，只要是这个世界出生的人，就算资质再差，也应该有点灵气啊。这个世界灵气如此丰沛，别说是人了，就是一草一木也要强过这位……哈哈，已经不能算是垃圾了，简直连垃圾都不如啊，哈哈，笑死我了！”

　　　　赵天言将荆飞羽拎了起来，狞声道：“小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就凭你这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他手一挥，一道红光托起他向山下冲去，经过秃子身边时，一把将他也掳了上去，骂道：“还有你这头癞蛤蟆，也给我一起滚下山去吧！”

　　　　转眼间，那红光便消失在密林中。只听秃子还在大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吃天鹅肉……他是假的我可是真的！”

　　　　唐千里望着那消失的红光，紧皱眉头。唐小婉却仍陷于震惊之中，荆飞羽那狂妄的、无比嚣张的话，让她感觉屈辱。本来还很愧疚的心，此刻变得复杂起来。也许别人会怀疑，但当荆飞羽说出那些回忆的时候，她便已知道，这个人正是她梦中的少年。虽然那已成过往，但不管二人结局如何，她本心并不想让他死。

　　　　猛然，她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一咬牙，飞快地向着那红光追去。唐千里伸出手去想阻拦，嘴唇动了动，但终于还是没说话。修仙者要想杀一个凡人，躲是躲不过的，他拦与不拦都是无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