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干掉杜民,但是,却没有真正的干掉杜民。杜民马上就能回到丹桂房的,我知道,只要我愿意,他一定能回来。
杜民被干掉了
香香正在院子里洗涮着一只缸,那是一只七石缸。她站在缸里的时候,我看不到她的人。她突然站了起来,我才看到了胸部以上的她。她的头发是蓬乱的,因为久呆在缸里的缘故,她的脸上汇聚了许多的,血色。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刷子。见到我时她愣了一下,我告诉她,你的杜民马上就可以出来了,她又愣了一下。她和赵小兰还有小凤一样,希望我能复述一次。我对着缸和缸里的女人复述了一次,我说,我要把杜民弄出来。香香哭了,她站在缸里抽抽噎噎地哭着。后来她突然从缸里爬了出来,跳下缸沿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她在我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她说没想到东家会有这样的大量。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我只是离开了院子走到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一点也想不通我爹为什么积下了那么多钱,他让我生下来就是一个小地主,让我在他突然死亡后又变成了陈老爷。我也不知道我拿那么多的钱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想着娶赵小兰,以便能继承她家的财产,这样我就可以拥有更多的钱。我把赵甲叫进了房间,我对赵甲说,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去一趟警察局,你每天都对杜民说,就说我花了很多钱保住了他的命,然后每天都给他送东西。你可以第一天送新衣服,第二天送新鞋子,第三天送烟叶,第四天给他送喷香的云片糕,第五天给他送一只烤鸡。你告诉他,这些都是陈老爷送的。你还要带一些药去,治好他脚上的疮,他的脚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了。你还要治好他的腰伤,然后你再带他出来。
赵甲按照我说的去做了。我也在等待着这个丹桂房人重新返回丹桂房。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最近老是头痛,赵甲为我采来了一些草药,煎中药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院子。我喜欢睡觉,只要好好睡觉,头痛的症状就会减轻。小风来到我的房间,小凤的脸上有很长时间没有笑容了,但是这次她却满面含笑。我看到她的脸是红扑扑的,像是在春天的时候,进行了一场跑步以后才会有的脸色。我坐在椅子上,她就坐在了我的腿上。我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柔软,我从她扭动的腰肢间感到了柔软。我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柔软中,像是陷入一块软软的泥中一样。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只是默默地把这个季节狠狠地撕碎,好像和这个季节有了极大的仇恨一样。后来小凤开始抽泣,我也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就酸了,就开始流下眼泪。小风一直没有停,像一头乱冲的小鹿。她的指甲掐着我肩头的皮肉,我知道,那儿一定起了一块皮。那儿传来的痛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一样。我就像一片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树叶,我在枝头上瑟瑟发抖。然后我就感到我从寒冷的高处跌落下来,一点点地飘落。我看到了由远而近的大地,那么温暖的温软的温湿的大地,这样的大地让我感到踏实,感到从来没有的熨帖。小凤抱紧了我,她的整个身子就蜷在了我的怀里。她轻轻叫了一声,像是一只轻手轻脚走过的猫突然轻轻叫了一声一样。她的叫声让我成了一枚飘落的叶片。
小凤后来一直抚摸着我的耳朵。她的嘴巴就附在我的耳朵旁,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她说你以后不要太累了,你这样子会很累的,你以为你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吗?她说我想要离开了,我想回到嵊州去,但是我是你买来的,你会答应让我离开吗?她说杜民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男人,许多女人会喜欢他也真是天数。我说,你还喜欢他吗?你如果喜欢,我可以把你嫁给他。小风摇了摇头,说以前是的,但是现在不喜欢了。我说以前为什么喜欢?小凤说,因为他会在货郎那儿买一块花布,买一根头绳,买一盒胭脂送你,他会逗你笑,会假装很关心你的样子,会陪你玩,会说一些体己的话。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时候能够要到这些就够了。
在小凤离开丹桂房以前,我没有再见过她。她执意要离开了,她也没有再见过我,她说想要在杜民来到村庄以前离开丹桂房。赵甲到账房那儿去支了钱,那是一笔不小的安家费,小凤一文不少地拿走了。她很清楚,钱可以换来衣服和食品,更重要的是钱可以治病,为家人也为自己治病。小风的身影从此就在丹桂房消失了,而寡妇香香一直显得很兴奋,她走路都开始呈现出像飘来飘去的样子,脸上荡漾着笑纹。她知道杜民就要回来了,那个很久没有在村庄出现的杜民就要回来了。那个天杀的杜民就要回来了。
杜民终于回来了。是我让赵甲叫了轿子把他接回来的。杜民出现在穿路廊的时候有许多人在路口看着他,他们一言不发,看着一个穿着新衣服的,显然是洗过澡理过发的男人,突然又回到了他们中间。杜民的五官仍然漂亮,但是他的目光中看不出油滑了,他的身上不再带有丝毫的锐气。他很礼貌地招呼着每一个人,甚至在口袋里拚命掏着,像是要找到可以送给村里人的礼物。他掏了很久也没能掏出什么,所以他的脸上显现出窘迫的神色。现在香香也出现在他的面前了,香香望着一个瘸子,一个曾经英气逼人,但是现在却瘦弱得像一根草的男人,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她从人群里走出来,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在阳光下显现出粗糙但却白皙的样子来,那只手伸向了杜民。那只手对杜民说,拉住我的手吧,我带你回家。杜民向后退了一步,香香就向前进了一步。太阳的光芒有些扎人,扎到人的皮肉里,扎到人的骨头里,让血液都变得温暖。大地上流动着植物生长的气息,流动着动物腐败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杜民感到亲切和百感交集,他没有把手伸给香香,他好像已经不认识香香了。他只是打了许多个喷嚏,他打完喷嚏说了第一句话。这句话是对赵甲说的,他说赵甲,我要见陈老爷。
赵甲领着杜民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在喝茶。小凤走了,没有人再来为我敲背,我也不想有谁来为我敲背。茶是好茶,丹桂房有我一百多亩高山茶,我能喝到的,是那种刚刚发芽就被采摘并且经过精心烘焙的茶。我称这样的茶为少女茶,我看到茶叶在那把宜兴茶壶里面,叶尖向上笔直地竖着。我在数着浮在水中的茶叶,我老是要数错,所以就老是要一遍遍地重数。杜民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叫了一声陈老爷。我没有应他,因为我还在数着茶叶。他又叫了一声陈老爷,他叫了无数声陈老爷,我都没有应他。他的脸上显现出比哭还难看的神色。他的腿一点点软下去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他说陈老爷谢谢你救了我,陈老爷,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仍然没应,我数着壶中那些绿色的叶片。香香站在不远的地方,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说,陈老爷,杜民在叫你,杜民给你下跪呢。我对香香笑了一下,我说我在数茶叶的片数,我数不清楚。香香愣了一下,她是因为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数茶叶的片数而愣了一下的。她听到了一声暴喝,是杜民冲着她吼的。杜民说,陈老爷在数茶叶片,你为什么要打扰他?你是不是骨头在叫了,是不是你的骨头需要我给你紧一紧了?香香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当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等了杜民很久,结果杜民却骂了她一顿。杜民骂完了,转头看了一下院门口,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因为他看到了八个人,他的哥哥杜仲站在最前面,他们都手持柴刀铁棒和锄头,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杜民开始颤抖,他轻声地叫,陈老爷,陈老爷。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把头抬了起来,我吐了一口唾沫在他的脸上,又吐了一口唾沫,我吐了无数口唾沫。杜民的脸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唾沫,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他的脸上就变得稀糊糊的一片。我说杜仲,你们出去吧,杜民是你兄弟,你该出的气也已经出了。毛大你也出去,杜民只是睡了你的老婆,女人总是要有人睡的,你就当不知道你的老婆被人睡了。你们都出去,如果你们的气还没有消,那么,你们去找赵甲,让赵甲给你们钱。钱是能消气的,你们拿着钱去镇上的牡丹楼玩女人吧。那儿来了许多东北女人,东北女人和南方女人是不一样的。现在,你们离开。
杜仲他们都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们就离开了,像又突然钻人地底下一样。我的手在衣服里摸索着,我摸到了一件坚硬的铁器,那是一把锋利的篾刀。我把篾刀扔在了杜民的面前,我说这把篾刀是你的,还给你。我有些累了,真的想休息啊。丹桂房没有人敢杀我的,不如你杀了我吧。你不要捅我胸口,你捅我的脖子吧,像杀一只羊一样,从喉咙的一侧捅进去。杜民的脸又一下子白了,他抱住了我的腿开始呜鸣地哭起来。他突然明白了许多道理,他突然明白以前他的力量其实像一根草一样。杜民哭了很久,他一直抱着我的腿哭。我在想象着一把锋利的篾刀刺人我脖子时的痛感,我想,我一定会感到脖子热了一下,然后流出许多热的血。它们哗哗响着,从那个小小的洞口流出来。然后我的身躯开始单薄,开始变得像一张白纸一
样。我渴望着杜民捡起篾刀,但是他一直没有捡起来,他只知道抱着我的腿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大意是陈老爷你原谅我。后来赵甲让杜民离开了,赵甲说,杜民,你和香香离开吧,香香等了你那么久,你不许再有其他女人了。陈老爷说了,你必须和香香一起过。
乡长在这个时候突然来访,我听到院外响起的声音里夹杂着乡长的大嗓门。乡长走了进来,他留着小胡子,穿着绸衫,小巧的个子,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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