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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单独对清明说点什么;可是没机会了;他爷爷刚说了那句话;他就站起身说;我要去清坪看一个战友(清坪在清溪河下游;很远)。他爸惊慌失措地说;总要歇一天脚再去嘛;前几天才下了雪;路滑得很!清明说;我跟人家约好了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了门;下了门前的那坡石级。
我们都追出去。他爸爸带着哭腔问;你啥时候回来?
后天或者大后天……也说不定;看情况。
当他的头被一坡长着低矮麦苗的梯田遮没(那麦田里还有零零星星的雪堆);我们才进屋。
几个人卷进来一团寒气;久久不散。在短暂的聚会中;清明问过他妈;但没问过他弟弟。他弟弟今天早上背着香蜡纸火去给外公外婆上坟去了;清明问也没问一声。他好像怕问他弟弟;一问弟弟;就会让人想起昂贵的书学费;就会让人想起钱;而看来他根本就不愿意提到钱的事。他这次回家;就像清早才去普光镇赶了个耍场;打着个甩手回来的。
我等不到他了;当天就走了。
后来我知道;清明五天后离开了家;而这五天时间里;他在家里呆的时间不足一天。走的时候;还是找他爸要的路费。那钱是他母亲才寄回来的;是他弟弟下学期的书学费。
清明到广东后;直接去找了他母亲。
大嫂已经上工了;依然干着拌灰浆的活。清明去到工地;一眼就看到了他母亲;垂着头朝母亲靠近。他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蹑手蹑脚的;生怕被人看见了一样;总之是在老家或电话里摆出的豪气荡然无存了。尽管是冬天;大嫂还穿着单衫子;汗水却把她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浑身水淋淋的;直往下滴;在她的身下;滴成了一个缩成一团的模糊的人形;像正午时分太阳照出的影子。清明走到她身边;轻声喊;妈。大嫂没听见;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清明看了看四周;那些男男女女的工人;都各就各位;都在勤苦地劳作;没有精力在乎别的人别的事;但清明还不能放心:他不怕工人们看见他;就怕胡贵看见他。其实胡贵根本就不认识他;但他在心里跟胡贵比;他觉得自己肯定比胡贵强;胡贵是个文盲;而他是初中毕业生;关键是他当过兵;见过大
世面;胡贵怎能比得过他呢?但胡贵却发了财!他这次回家;随时都能听到人们谈论胡贵;不管谁提到胡贵的名字;都带着敬仰的口吻;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很不服气。他只看到了胡贵现在发财;看不到胡贵发财之前所受的苦;胡贵正是凭借牲口一样的勤劳和忠诚;才获得了别人的信任;让别人愿意把工程拿给他做。
四周都没有老板模样的人;清明胆子大些了;又叫了声妈。大嫂一抬头;看到了久不见面的大儿子;恍惚间如在梦中。她把铁锨一扔;就抓住了清明的手。
清明很激动;那是真的激动。母亲见老了;很厉害地老了;头上的白发;带着一种不由自主的悲哀的神情;把黑发排挤得差不多了。那些白发好像在对清明说;我们也不愿意这么快就长出来;这实在怪不得我们;是你妈真的老了。她还变得那么瘦;嘴皮都快包不住牙齿了。她手上的老茧;刀片似的把清明割得生痛。清明泪水盈眶的;说妈;你过年也不回去。大嫂说我倒是想回去哟……你回去没有?清明说回去了;我刚从家里来。清明说爷爷和爸爸的身体都好;弟弟的成绩也比以前更好了;期末考试;他得了全年级第二。大嫂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消息;在这样的消息面前;她忘记了自己受的累;也忘记了站在面前的这个儿子给她带来的心灵上的痛苦。她摸出钥匙;叫清明先回工棚里去;她干到午饭时候就回来。清明问工棚里是不是只住她一个人;大嫂说咋会呢?有七八个呢。这样一来;清明不愿意去了;他说妈;我马上要回厂;我是顺便来看看你。大嫂这才想起问他在哪个厂;清明说在惠州的一家木材厂。大嫂问挣到钱没有?清明羞涩地说;没有呢。大嫂顿了一下;又问他;身上有钱花没有?清明就不做声了。大嫂低下头;取下裤兜上的两根锁针;再小心翼翼地把裤兜翻出来;摸出用橡皮筋捆扎着的一百一十块钱;把五十块递给清明;想想又添了十块;说;春节放假那几天我出去拾荒;挣了二十多块;你拿六十块去。清明把钱揣进口袋;然后就很快离开了。
这次清明没撒谎;他的确在广东惠州的一家木材厂打工;挣几个钱就玩;花完了再做工。他没有做什么生意;只是梦想着发横财;怎样才能发横财呢?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加入当地很盛行的传销组织。他早就想加入了;只是没钱;于是编出谈了个南京女朋友要花两三千给她办生日的鬼话;他在想这个谎言的时候;没料到他爸爸会问他女朋友叫什么;他慌了神;冲口说出了“倩儿”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被他爸爸点醒后;他才有些后悔……这次他来看母亲;依然是想从母亲那里弄到一笔钱;完成他的梦想。
可是;他一看母亲的样子;就知道无法弄到他想象中的那笔钱。
相反;母亲的苍老和辛苦;给了他强烈的刺激。
自从当兵过后;他就不大把偏荒之地的父母放在眼里;可现在他发现;他是爱父母的。他希望把父母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而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只有像胡贵那样!胡贵管理那么大一个工地;却人影子也不见;他为啥这么洒脱?是钱——是钱让他洒脱起来的。
有了这些想法;他发横财的梦想就愈发强烈了;他又去听了几次传销课;那狂热的口号;森林般的手臂;好像点着了每一个人的血;烟雾腾腾的屋子里;是血在燃烧。清明更加坚定地相信;做传销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可是找谁要那笔钱?找母亲看来是不行的;找二爸;他想也没想过;找三爸又不敢;手指都扳遍了;觉得还是只有找他父亲。本来;传销的理念就是“先亲后友;至亲至友”;也就是首先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那里找突破口。他想;父亲应该是有办法的;家里不是有一头耕牛吗?耕牛卖掉了;不是还有房子吗?
于是他又给他父亲打电话了;他一点也不怕说漏了嘴;依然表白自己在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生意;他说生意的前期投入是那几个朋友付的;现在轮到他了。大哥问要多少?这次清明狠了心;说要两万。他爸还没回过气来;他又强调;这两万块钱一给;立马就会见成效;说白了就是财源滚滚。过惯了苦日子的大哥;对“财源滚滚”这个词是没有概念的;也是不相信的;他看重的是明明白白的、使他有切肤之感的现实。大哥说;你是把爸爸往绝路上逼啊!
清明就提出了耕牛和房子的事。清明又在那边哭了;说爸爸;你就不愿意给我这次机会吗?你以前不是喜欢我的吗?可现在你也跟妈一样;成天说的都是清华;清华!好像你们只有清华一个儿子!早晓得这样;你们就不该生我……
这几句话;让大哥心都碎了;他说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想法。清明见有了松动;又给他父亲补了一剂强心针:爸爸;生是容易的;活是容易的;生活起来是不容易的。大哥没大听明白儿子的话;更不明白这是传销组织总结出的经典性语言;凡是去听过传销课的;都会说这句话。
放了电话;张老师见大哥脸色惨白;问怎么回事;大哥就说了。
球莫名堂!张老师说;卖嘛;把房子卖了;你窝也没一个!住岩洞?你家里还有个老人呢!
大哥心想是这个道理呀;可是大哥说;清明说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呀。
球!张老师骂道。他从没这么粗鲁过。他说我看那娃儿以前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些话;大哥听起来是很不舒服的;可他打心眼里又承认张老师是对的……
清明第二天一早又打电话回来了;问该卖的卖了没有?大哥还没把想法说完;清明就说;十天后我没收到钱;你就会收到一封信;信里包着我的手指头;我把我的手指头剁了寄给你!
最多过了半个小时;清明又来电话了;这次说他要去卖一个肾。
张老师把手机收了起来;他说清明再来电话;老子接也懒得接!
大哥也不想接;更不敢接;但他的儿子要去卖肾;他怎么能不管呢?他是被逼得要疯的时候;才把电话打到胡贵那里;将清明的事告诉了大嫂。
大嫂脸青面黑;老半天才说;和平啦;他是在骗你呀;他在一家木材厂打工;做狗屁生意!剁手指头;卖肾;都由他……
他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该分得出个是非轻重了;既然他知道生活是不容易的;那就让生活去教育他吧;教育过来了;是他的造化;教育不过来;是他该遭的孽。
大嫂说;我想得通。
胡贵在佛山的事情做完了;又去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工程。那地方靠近香港。胡贵把他的全部人马都拉了过去;工人们也愿意跟他。
对农民工来说;就是靠近纽约也无所谓;他们身在城市或者城市的边缘;但并不证明他们生活在那里。他们成天接触的;都是跟自己来自同一个阶层的人;像胡贵工地上的;很大一部分还来自同一个故乡;他们说着家乡的方言;谈着家乡的人事;就像是把家乡搬到这里来了。农民工自成一体;成为散布在中国城市汪洋中的一座座孤岛。
大嫂一过去工钱就涨了。其实她做的事情跟以前是一样的;由于年龄不饶人和长时间的疲劳;她的动作慢了;相对而言;做的事还没有以前多了;但胡贵毫不犹豫地给她涨了近一倍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