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2006[1].01- 第3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切弛示纭!�
  我们这个地区团,驻在市里,多少是寄身的意思,底下八个县才是真正的家。陇海铁路从八个县的地面穿过,大运河从八个县上穿过,微山湖挨着边,沂河挨着边,黄海也挨着。盛产稻米,有一种稻叫“珍珠球”,还有一种稻叫“天鹅蛋”。也是著名的产麦区,上海民族工商资本最雄厚的荣氏集团,有一项面粉产业,就是从这里进小麦。再是棉花、大豆、花生、芝麻,一层无际的平原作物。县城都展阔堂正,因为不惜地,也因为富庶。是得天独厚,占了北地的宽广,又染了南方的膏腴。地连三省,贸易也很繁荣。我们团下县里演出就要买东西:鸡、鸡蛋、猪头,甚至买一只小山羊,脖上拴了链子牵回来。乡下人都会做买卖,面上谦卑,底下却精明。我们团的人,在鸡蛋摊上买鸡蛋,嘴上数“一对,两对”,手里其实只拾一个,两个,那摊主便顺着念:“三对,四对”,不是奸猾,是看城里人的笑话。那地级市就是排场大,倘没有县里乡下的亲戚,日子其实枯槁得很。这地场,也是孔子儒家的辖下,当年的鲁国,《论语》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和这地貌也有关系,荡荡然,浩浩然,煌煌然。可是,剧团这东西,多少有些“怪、力、乱、神”的意思,一人千面,七魂有六魂出窍。所以,说到这分儿上,戏班子又是离经叛道。我们团,缩在城市的犄角边边,有一些像贬黜,有一些像蜷伏,总归进不了正道。这剧团在某种程度确实自成一个小社会。旧戏台子上张贴的上下联:“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有一点这个意思,但不全部是。这个小社会并非从大社会上摹写下来,而是自有套路。 
  我觉得,新式的歌舞,不知不觉地将我们团拉到正统上。比如《雪山上的好门巴》、《采药歌》、《金凤花开》,总是边远的少数民族有了病灾,然后解放军手到病除,于是,满场欢腾,以当地的土风歌舞作素材,加以现代化,在越来越急骤的节奏上达到高潮,猛地煞住,结束。这些歌舞先是由某个省级或军区的文工团创作演出,然后各地文工团蜂拥而至学习。刹那间,大江南北,遍地开花。就这样,我们团再有个性,也挡不住大时代的洪流。可是,在这一统的新式底下,就是有一股子暗流,明眼人和明耳人一下子就能觉出来。比如唢呐的甩腔,总归要离开谱子,绕几个花再回来,味道就不正了,“赖”里面有一种“押昵”。还有眼神,眸子略在眼梢处停留一会儿,有些私心传了出来。到底不成气候,趋向式微。走向新文艺的过程,也是一个除魅的过程,所谓正气浩荡,就是这个气象。 
  我们驻的这个城,是个古城,追溯历史,直可追到汉代。日后,在这里不停出土的汉砖汉瓦汉墓,就可以证明这个。虽然地处兵家必争之势,几度毁城,地面上的遗迹已无处寻,但在我看来,还是有一些古意。首先,是那条废黄河,它从这个干涸的城市蜿蜒走过,那黄酱酱的水,没多少润泽之意,反而,使这城市更显凋敝。可这不就是古意吗?古意里面总要有一些荒凉。这条黄河,是在第几处改道中撇下这个城,兀自淌去,留这么一截尾巴,标下一个纪年。每年六、七月,七、八日,涨水的季节,河水就溢出岸,漫进两边的人家,这可是上古的水啊!大多的时间里,它是伏在河堰底下,低低地流。其次,是钟鼓楼。这砖砌的塔楼式的钟楼,显见得是近代史上的建筑,可它有一种质朴,就像从很深远的地方传出来。重要的是四周围的街道,宽展展的,很直,由一个又一个“井”字相联接。冬季时,树枝落了叶——钟鼓楼四 

2007…5…21 16:44:58 苹果树下 


等级:版主
文章:3626
积分:19776
门派:无门无派
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27 楼  


周的行道树,多是悬铃木,这很现代,可还是有古意——悬铃木落了叶,疏朗地划在高远的浅蓝的天空,就有一些西风长安的整肃。第三,面就大了,藏的也深了,就是街边巷子里的千家院万家院。那院子都立在石头台座上,门两边,有一些还留着小石狮子的残骸。台阶的条石断了,裂纹里长出青苔,寂寂然的。可一旦推进院门,烟火人气,都能砸你个跟头。当院地上,似有无数个炉子在生火,无数人在说话,还有鸡、猫、狗纷纷地跑。你会惊异,汉楚的血脉如此之旺。你看这院里的家什,压饼模子的花样是从汉瓦当上描下来的;煎饼鏊子散发着青铜的光,弄不好是战国的兵器冶炼的;那门锁的钥匙,是齐刀币的款式;近些年的也有,盛鸡蛋的瓷坛上,描的是明代八仙。这是正统的历史,我们团则是野史,轶事,伪书,只能偏居一隅。 
  到了近代,这城市依照工业与行政的功能,规划成一种四棱四方的模式,因为有一定的体量,倒也不难看。而且,这类建筑素有的肃杀之气与古城的荒漠,在某一个点上正合的。废黄河的南北段上,市政设施从西岸漫到东岸,河上依次修起几座水泥桥,济众桥、庆云桥、解放桥……从这名字看,也看得出时代的更新。有一日晚,我从其中一座桥走过,见有三五人立在桥头。这城市的夜晚,多是冷寂的。走近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婴儿,裹着一床红被子,桥头上的路灯,将婴儿的脸照得很白。他,或者是她,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天,一下,又一下地眨着。一个女人说:这孩子要死了!不知她下这判断何根何由,看她的年纪和身形,是生养和哺育过的样子,一定有经验。就这样,我们看着一个婴儿死去,竟如此镇静,那婴儿的目光深邃得,似乎穿越了千年万代。它的红被子让我想起传说中的小红孩,这一个会不会是那一个的转世投胎,如今,又要回去了。从西跨过桥向东,走上通衢大道复兴路,走到人声鼎沸的火车站,我们团就蜗居在车站后头的小马路上,罩在车站的不夜天里边。 
  这枢纽大站,灯光日夜通明,就像照妖镜,也是除魅的。我们这团啊,连底都要尽上来了。空气里都是人声嘈嘈,汽笛,广播,穿透过来,作了众声之领,横霸天下。还有车轮撞击轨道的叱咔,是从地底过去的,这就是社会进步的力量,摧枯拉朽,一往无前。我们团那么点残渣余孽,不知给抖落到哪个犄角里去了。那小破院子里,闹的不是鬼,是臭虫跳蚤;佳人才子做的不是春梦,而是——一日早晨,当年的生角忧郁地蹲在练功房地板上,昨夜梦见一条蛇蜕,挂在晾衣架上,不知道兆的什么,是不是春梦的臭皮囊;情事也不怎么流行了,流行的是疟疾,一个接一个地发寒发热,床颤得格格响;人发懵都晚了,十六七岁的孩子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学徒出了师,拿一副扑克牌卜婚嫁,黑桃K是男追女,红桃Q则是女迫男,卜到钱财这一项,一翻牌是个方片六,就说嫁的是义务兵,月津贴六块钱——还是有几分俏皮,藏着些儿风流。剧团里的人,本是站在奈何桥上,一会儿做鬼,一会儿还阳,一夜一轮回,现在,古戏不演了,旧调门不唱了,好像没了前生,都是今世。不过,要是你来化妆间,嗅一嗅那气味,脂粉香和着体臭,就走进了历史拖尾的影里面,那空气中的屑屑粒粒,迎了光看得出毛头,长了翅羽似的,是成百上千年,层层叠叠的画皮,抖落出来的蠹鱼。 
  原刊责编 朱燕玲 
  '作者简介'王安忆,女,福建同安人。曾在安徽农村插队,1972年考入徐州地区文工团,1978年任上海《儿童时代》编辑,1980年入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学习,1976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69届毕业生》、《黄河故道》、《流水三十章》、《米妮》、《长恨歌》,中短篇小说集《雨,沙沙沙》、《流逝》、《海上繁华梦》、《王安忆中短篇小说集》、《本次列车终点》、《小鲍庄》、《小城之恋》、《叔叔的故事》等。短篇小说《民工刘建华》、《世家》获本刊第十、十一后百花奖。现在上海市作协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7…5…21 16:45:20 苹果树下 


等级:版主
文章:3626
积分:19776
门派:无门无派
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28 楼  


看秋
刘庆邦 


  立了秋,夜露一凉,庄稼都抓紧时间往熟里长。玉米、谷子、大豆、高粱,一天一个样,都变得饱盈盈的。饱满的东西有人偷,这时队里就得安排男劳力夜间下地看秋。男劳力都愿意看秋,看一夜秋三个工分呢,往地边一睡,小风儿吹着,凉凉快快的就把工分挣到了。看秋还有些别的好处,那些好处人人心里都明白,只是谁都不肯说出来。 
  庄子的四面八方都有秋庄稼,每块地的庄稼都得有人看。看秋是各自为战,不许扎堆,也不许结伴。你去东南地看红薯,他去西南地看玉米,一切听从队长指派。吃过晚饭,卷根烟安在嘴上吸着,各家的男人就出发了。他们肩上搭着一条旧棉被,胳膊下夹着一卷谷草苫子,或手里抓着一领卷成筒状的席子,摸黑往村外走。要在露水淋淋的地头睡一整夜,这些铺的和盖的必不可少。他们都不带武器,不带刀子,也不带长矛。人人都有两只手,把手一握就是两把皮锤,皮锤就是他们的武器。出发前,他们都不忘记跟老婆打声招呼,让主内的老婆睡觉时关好门。有那调皮一些的老婆,听出男人让她关门是啥意思,却故意说不关门,谁想进来就进来。老婆说不关门,男人并不在意,只是笑笑就走了。说嘴不吃嘴,吃嘴不说嘴,说不关门的老婆,会把门关得好好的,而答应关门的老婆,才需要下夜看秋的男人小心一点。 
  金安的老婆问金安:“今夜去哪地?” 
  金安说:“西南地。” 
  “我跟你一块儿去。” 
  金安知道老婆不会去,说:“走吧,正好我没带褥子。”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