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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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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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勇在父亲的坟头点了香,烧了纸钱,然后三鞠躬。他鞠躬的时候,胡三桥就默默地站着,跟在他身边。等王勇做好了这些仪式,胡三桥说,你不是本地人,本地人都要带点菜啦点心啦,都是家里烧了带来的,这是风俗习惯。王勇确实不是本地人,他的家乡在遥远的北方。他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黑夜,父亲抱着妹妹,母亲牵着他,他们逃离了自己的家乡。父亲说,逃吧,逃吧,再不逃走,我们都没命了。他们扒上了南下的火车,中途被赶下来,又扒上另一辆火车,他们不是漫无目标的逃亡,他们有方向,有目标,他们的目标就是父亲的堂弟王长贵。 
  可是他们最后找到的王长贵不姓王,姓黄,叫黄长贵。只不过在南方的乡下,“王”和“黄”的发音是一样的,所以当父亲领着衣衫褴褛的一家人在村人的指点下找到王长贵时,王长贵虽然承认自己叫王长贵,但他实在记不起来自己有这么一位来自北方的叫王齑缃的堂兄。父亲说,你是叫王长贵吗?王长贵说,我是叫王长贵呀。父亲说,那你没有理由不认得我,我是王齑缃。两个月前我们还通过信,我说我的日子不好过,你叫我过不下去就来投奔你,我才拖家带口地来了。你还说乡下人好弄,不管从前的那些事,地主也和贫下中农一样参加劳动拿工分,所以我才来的。王长贵说,冤枉啊,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当地人,堂的表的什么的亲戚也都是当地人,没有人远走他乡,连嫁到他乡的也没有。 
  一直到最后小学里的赵老师来了,他说,这位王同志,你是哪个王,三横王还是草头王?父亲说,当然是三横王,草头的怎么是王呢?草头的是黄呀。赵老师一拍巴掌,于是大家才搞明白了,王长贵叫黄长贵,也才弄明白这个地方“王”和“黄”是不分的,曹和赵也是不分的,赵老师说,就像我吧,我姓赵,但是大家都叫我曹老师,哪一天要是到外面开会,有人喊我赵老师,我不会答应的,我已经习惯我叫曹老师了。王勇的父亲找到的这个人不是父亲的堂弟王长贵,他是一个陌生人,父亲找错了地方。他们应该继续去寻找王长贵,可黄长贵说,既然错了,将错就错吧,反正“王”“黄”不分。不分是什么?不分就是一家人。你们就住下来吧,我就是你的堂弟王长贵。父亲提心吊胆,他担心万一有人问起来这算什么呢。可是黄长贵很坦然,他说,这有什么奇怪,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说,你们知道“王”“黄”不分的,当年报户口本的时候你们写错了,要怪,也只能怪你们办事没道理。黄长贵真的就成了王长贵,成了王勇的堂叔。 
  很多年以后,王齑缃去世了,王长贵替他办了后事,买了墓地。料想不到的是,等到王勇终于回来祭拜父亲的时候,王长贵也已经躺在墓地里了。 
  王勇听到胡三桥说,你是北方人吧,我部队里的战友,也有很多北方来当兵的,也跟你这样,个子高,你们喜欢说,咱家乡那旮旯。旮旯那两个字,很奇怪的,一个九在上,日在下,一个日在上,九在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王勇说,那是东北人,我们是华北。胡三桥说,华北我也知道的,华北大平原。胡三桥又说,你们华北的风俗是怎样的呢?上坟的时候上些什么?王勇说,我们从小就离开家乡了,我父亲没有跟我说起过风俗的事情,也可能他是想告诉我的,但是没有来得及。我一直在外面忙,很多年都没有回老家了。胡三桥说,我也出去好多年,我在老山前线打仗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死,但是我的好多战友死了,他们就葬在那个地方了,再也回不来了。我那时候想不通,思想上有点不正常,老是钻牛角尖,昨天还好好的活着的人,活蹦乱跳的,今天就没了,就躺到地底下去了,我想不通。我在他们的墓地里走来走去,我想也许他们没有死,会爬起来。那个墓地很大,我走来走去,看到的名字都是我的战友,都是熟悉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后来被风雨吹打,渐渐地看不清了,我就拿了笔和红漆,去替他们描名字。后来他们就叫我复员了。我知道,他们以为我的神经出了问题,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神经问题,只是思想上有疙瘩,后来我就回来了。我离开家乡的时候,白鹤山还是一座长满了树的山,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做了公墓。我当公墓管理员,替住在这里的人描他们的名字,其实你大概能猜到,我可能是在完成我的一个心愿。王勇说,你还是惦记着你的战友。胡三桥说,你猜对了。 
  王勇要走了,让父亲永远地孤独凄凉地躺在这里。胡三桥明白王勇的心思,在墓地里胡三桥经常看到这样的人,他看得多了,就能猜到他们的心思。所以胡三桥说,你放心去好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他们,我会拔草修枝描字,让这个坟看上去很清爽。明年清明的时候,你有空再过来看看,没有空的话,也不用年年来的,过几年来看看也行。王勇的心,忽然就放了下来,踏实了,胡三桥就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亲人,一个可以把任何事情托付给他的可靠的人。 
  王勇回去以后,渐渐地安定下来,又回到繁忙的工作中。在工作之余,他的爱好是欣赏书画作品。但自从去扫墓归来,王勇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从许多藏品中独独地挑出胡三桥的那幅古木高士图。王勇收购的这幅胡三桥,算不上他收藏中的珍品,价格也不贵,是一幅比较一般的画,胡三桥也不是个名头很大的清朝画家。王勇这里,有扬州八怪,还有更古时代的画家的作品,也还有近来很看涨的一些人,比如陆俨少等等。但是王勇忽然对胡三桥有了兴趣,研究起胡三桥来,好像有一个任务在等着他去完成似的。王勇觉得,可能是因为惦记着墓地里的那个胡三桥,好像老是有话要跟他说,当时忘记向他要一个电话,现在跟他联系不上。他也曾花了些时间和精力,几经周折查到了白鹤山公墓管理处的电话,查到号码后,王勇就把电话打了过去,找胡三桥。接电话的人不是胡三桥,王勇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喊,老胡,老胡,电话。但是没有胡三桥的回音,接电话的人对王勇说,对不起,胡三桥出去了,你哪里,找他有急事吗?王勇愣了愣,他没有急事,甚至也没有不急的事,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你是客户吧,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一样的,或者,你改天再打来找胡三桥都可以。电话就挂断了。王勇没有再打胡三桥的电话,却把惦记的,b情转到画家胡三桥身上了。 
  但是胡三桥的资料并不多,王勇先从网上查了一下,只有如下的内容:胡锡硅(1839—1883),初名文,字三桥。江苏苏州人。胡三桥的基本情况就这些,倒是他的名号和印章特别的多。从这些名号和印章中也许能够了解一点胡三桥一百多年前的某些想法,但王勇总觉得不够,还差些什么。王勇又去买了其他一些书和词典,但那里边写到胡三桥的,都只有很小的一段。比如有一本书上介绍,胡三桥是苏州吴县人,画过《除夕钟馗图》,现在收藏在故宫博物院。仅此而已。在故宫博物院藏品《明清扇面书画集》第二册中,看到他的一幅寒江独钓图,但介绍的文字就更少了:胡锡硅,号三桥。苏州人。工人物,花卉。 
  王勇的工作助理说,王总,你要买什么资料,你把单子开出来,我们替你跑书店。王勇说,还是我自己找吧,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样的资料,要看起来才知道。王勇经常出差,逛了全国许多大书店,也仍然没有找到更多的关于胡三桥的东西。 
  王勇寻找胡三桥和了解胡三桥的想法搁浅了,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越来越忙,他以为胡三桥渐渐从他心里走开了。不久以后他有个项目在苏州投资,和以往的谈判不同,宴席上除了政府领导和企业家,还来了一位特殊的人物。他是这个镇文化站的老站长,早已经退休了,现在却频频出现在乡镇的经济项目谈判中。他是来讲文化的,他要向大家证明,这个地方有丰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底蕴,是可持续发展的风水宝地。五十年前,老站长还是城里一名年轻的小学老师,有一个星期天,他在朋友那里借到了一辆自行车,就骑着它出发了。他走呀走,最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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