铰了再铰,用来晒干莱,最近这一阵子,那些住在公厕附近的老太太们好像特别热衷做这件事,一个人开始这么做,便马上会有许多人跟上做,好像不这么做就是吃亏,其实首先做这件事的人是大器的母亲,她年年都要晒许多干菜在那里,白菜啦,萝卜条儿啦,豆荚啦,茄子啦,晒干了,收在一个又一个小口袋里再挂在墙上。这种事,在城里已经好多年没人想起做了,这里有一种近乎于怀旧的东西在里边,那些上年纪的人忽然,怎么说呢,是一种触动,便都行动了起来,买来豆荚和萝L,或者就是茄子,就在公厕那块地方,一边说话一边做这件事,这一阵子,公厕的前边地上就总是晒满了各种切成块儿切成丝的东西。大器的母亲呢,是外来户,而且又是个看公厕的,人们怎么看她?在心里,是侧目而视,是种种的看不惯,而忽然,她可以与人们亲近了,那就是她可以帮着人们照看那些等着晒干的蔬菜,她的记性又好,哪张报纸上晒的是哪家的萝卜条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夏天的风雨说来就来,她还得即时把那些等着给太阳晒干的东西收回去,等太阳出来再即时晾出来,这样一来,人们都得感谢她,都好像多多少少欠了她什么?还有,就是人们纳凉时的屁股垫子,各种各样碎布缝的屁股垫子,在不坐的时候也不再带了回去,而是都放在了她那里,下来了,要坐了,就从她那里取出来,说完话,天不早了,再由她——弯腰收回去,还把上边的土再拍拍。在这个夏天,公厕里可真是热闹,人们后来明白那热闹是因为公厕里养了两只叫蝈蝈,一只还不行,是两只,一只挂在前边的窗上,一只挂在后边的窗上,而且呢,这两只蝈蝈特别的能叫: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一只叫得快一些,很急促,一只叫得慢一些,几乎是慢半拍,但这只叫得慢的蝈蝈声音特别的好听,就好像有人在那里抖动小铜铃。两只蝈蝈一起叫起来的时候甭提有多热闹,热闹的都有些吵,但夏天本就是这个样,一切都是吵吵的,闹闹的,让人觉着日子无端端的是那么闹闹的富足,而那蝈蝈的叫声亦是要人怀旧的,让人心里有一份若有若无的触动,只是那触动来得太轻微,仔细想它的时候又会想不真切,又会没了。夏天的晚上,人们是吃完了饭又要下来,先是,一些年轻的男男女女,说他们年轻他们又都不年轻了,都四十左右了,他们这个岁数既不想去舞厅花钱而又不甘寂寞的岁数。这夏日的傍晚他们又不愿在家里热着,便有人把录音机提了出来,在那里放音乐,一开始是无心,但音乐这东西是有煽动性的,这煽动就是让人们想随着它的拍子动,这几天,便有人在那里跳舞,女的和女的双双地跳,后来有男的加入了,便是男的和女的双双地跳,他们在那里跳,便有人在那里看,有技痒的,还自动过来教授舞技,是个瘦瘦矮矮的男子,在报社工作,现在退休了,在家里赋闲。那边在跳舞,这边靠近公厕呢,老头和老太太就坐得更靠南一些,好给那些跳舞的让些地方。这样的晚上,是苦了大器,他就只能把车子停在了路灯下看书,有人看到了,看到看公厕的老白,人们叫大器的母亲叫老白,人们看到老白端了一碗饭菜出去了,到街对过去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碗,有时候碗里是米饭,上边堆着菜,茄子山药还有一个咸鸡蛋,有时候是馒头,下边是菜,上边是馒头,而且,还有一个咸鸡蛋,这家人特别能吃咸鸡蛋,到了冬天,他们为了省钱,从不吃菜,就只吃咸鸡蛋。人们问老白,也就是问大器的母亲去干什么?端碗饭菜给谁?老白觉得这没啥,便说了实话,说她儿子在对过儿的路灯下看书。她没敢说大器是怕让人们看到他,因为这,大器的父亲和母亲很生气,说大器心里太虚荣。“你那心里有什么?有什么?除了虚荣我看还是虚荣!”大器的父亲说城里的厕所比村子里的好房子还好许多呢!大器的父亲上过学,怎么说,居然还上过高中。他对大器说:“我也上过学,我也年轻过,但我就不虚荣广大器不说话,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叫着,灯已经关了,这往往是睡觉前的事,因为黑着,没人能看到大器眼里有什么在闪闪的。三口人,都睡在一张床上,都脚朝外,这样起身的时候,谁也不会影响谁,大器睡靠墙那边,大器父亲睡中间,大器的母亲睡外边。大器那边的墙上挂了一个小灯泡儿,用一个绿塑料壳子罩着,大器就在这灯下看书,幻想着他美好的闪闪发光的未来。耳边是东边那条河的“哗哗”声,只有在夜深时分,那河水的声音才会清晰起来,才会“哗哗哗哗”一直响到人们的枕上。
大器十七岁,长了一张特别白皙的脸,个子也高,但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这么一来呢,气质就像是特别的与众不同。什么事情,只要是与众不同,往往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能引起别人注意,自然就会有朋友,大器最好的朋友是高翔宇,事情就是高翔宇引起的,说是高翔宇引起的又好像不对。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开头出了错,到后来往往会越来越难收场,这开头的错全在大器。问题就出在大器穿的那条军裤上,现在谁还穿军裤,但大器居然就穿了一条,洗得有几分旧,颜色淡了几分,却更好看,在别人,也许穿在身上不会好看,而在大器,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好,这样一条军裤,下边又是一双洗得泛了白的那种两边有松紧带儿的懒汉鞋,这种鞋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穿了,可大器偏偏穿了这么一双,效果呢,更加显得与众不同。大器的身体是那种正要往足了长,却还没有长足的那种,架子已经有了,肩宽,腰细,到了胯那地方又稍微宽一些,这种身材穿什么都好,大器又喜欢干净,他在心里明白,自己能和别人比一比的就只有干净,所以他的衣服上总是散发着一种洗衣粉的味道。因为大器穿了一条军裤,那天,和大器关系最好的高翔宇,不经意地随便问了大器一句,高翔宇问大器什么?问大器的父亲是不是在军队里做事?大器不该犹豫了一下,脸红了一下,居然,说“是”。只这一个字,一个人的生活便马上发生了变化。高翔宇再接下来问,大器的脸便更红了。高翔宇问大器的父亲在部队里做什么?是不是军官?这一回,大器摇了摇头。高翔宇说既然不是军官,最差也是个志愿兵吧?大器在心里觉得这种关于志愿兵的虚拟自己好像还能接受,便点了头。高翔宇继续问下去,问大器的父亲是不是开车的?开车的志愿兵好像可以在部队留得久一些,工资也不低。一问,大器又点头了,大器在心里觉着开车很不错,他希望自己的父亲就是个开车的,大器甚至希望自己的父亲浑身上下都是气油味儿。几乎是,所有的青年人都是喜欢虚拟的,虚拟有时候可以给人以想象的喜悦,大器这个年龄离世故还很遥远,他不知道虚拟是种种细节慢慢慢慢把一切虚假的裂痕弥合得天衣无缝,这需要更多的精心设计,在这个世上,不是人人都可以当骗子,骗子是细节大师,可以把所有有关的细节都想到,可以编织漫长的故事而不露出一点点破绽,他们的故事甚至可以延伸到人家的祖宗八辈,他们甚至是编族谱的高手。但对于一般人,一旦说了一句假话,一旦虚拟了自己的出身,到后来总是要破绽百出。实际上,从那天开始,大器就已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了,这个虚拟的世界就是“军队”,他既然有了那样一个虚拟的在部队里当志愿兵的父亲,生活便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和高翔字在一起的时候最多,早上他们要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跑步,在跑步的时候,大器觉得自己应该有军人子弟的样子,这种想法真是奇怪,这奇怪的想法让他的跑步步法甚至都起了变化,那就是,他夸张他的步子,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跑完了还要在原地跑一阵,也是不经意,也是有意,大器对高翔宇说新兵训练都是这样子跑。怎么说呢?假话让大器进入了一种角色,只要和高翔宇在一起,那种感觉就来了,那种感觉自己就是部队子弟的感觉就来了,心里是乱的,但乱之中有一些甜美,有一些反常的激动。还有一次,大器和高翔宇去学校外边吃中午饭,学校旁边的那条东西路上正在过军车,一大溜军车,都蒙着布篷,军绿色的布篷。高翔宇看着军车,随口问了大器一句:你爸是不是也开这种军车?大器没有马上醒过神来,说:谁爸爸开车?你爸呀,还有谁?高翔宇看着大器,说你爸是不是也开这种车。大器简直是给吓了一跳,马上就从现实中回到虚拟的角色里来,摇摇头,说他爸开的是小车,不是这种大军车。高翔宇马上就又在一边问了,问大器他爸开的是什么车,是部队里什么首长坐的车?是三千?还是桑塔纳?还是奥拓?大器一时答不上来,脸就更红了,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嘴里已经说了:是三千吧?高翔宇又问车是什么颜色。大器这才定下心来,说是红色的三千?高翔宇说:红色的车?部队首长很少坐红色的车吧?高翔宇这么一说,大器的脸重新红了起来,说:有时候开红色的,有
2007…5…21 16:49:31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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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开黑色的?高翔宇在一旁看定了大器,说:那就是说你爸爸不是给固定的部队首长开车?高翔宇这么说的时候,大器便把话岔开了,大器说哪天有时间让他爸爸用车接了翔宇去部队玩一玩儿。玩什么呢?高翔宇问。打枪,也许就玩打枪。大器心慌意乱地说也许还可以打手枪,大器朝远处比划了一下,说打手枪最好玩儿了。“砰——砰——砰砰——”大骂嘴里发出了一声呼啸。高翔字在一旁侧着脸看着大器,心里有几分羡慕,一般男孩都会自觉不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