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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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07期-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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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英提到了分家的事,老张听了半天没开腔。等王草药子的驼背慢慢晃过来时,老张说那就分吧,让他们各人去发财吧。王草药子笑着说天下哪有兄弟不分家的,没听老人讲吗?一个儿子一栋房,三个儿子半条街。
  家就这样分了,老大媳妇计划等老大回来在厢房上开个大门,从此就是两家人了。老张拖着一条伤腿指挥三个儿子帮老大媳妇立了个灶,修了个厕所,双英想了想,还给老大媳妇送去了一只小猪仔,一头小羊羔。
  夜晚,双英一边替老张揉腿一边说,那老大以后回来就直接进那个门了?老张不做声,双英又说那以后他要是回来,我要第二天才见得着他的面了?老张还是不开腔,双英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舒服?
  老张终于开腔了,老张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结婚当天就跟父母分家的,当时你家送亲的人都还没走呢。
  
  王草药子的草药还是没能救下老张的腿,老张从此成了个瘸子,干活更不方便了。但老张不顾双英的阻拦,执意要去山那边修公路。老张说老二的婚事还没影子呢,一家人守着几分薄田怎么行。临出门的时候,老张说这回我不去开山放炮了,我去路面上碎小石子。老张用一根铁芯橡皮管子做成一个带把的环,再带上一柄铁锤就出发了。双英追出去说腿疼了就回来,啊。老二也追出去说这回记着自己记个帐,别让工头打你马虎眼儿。
  一些媒人开始上门为老二说亲了,双英当然高兴,可老二却没精打采。老二说没有钱,谁愿嫁你。老二提出去外面打工,双英说你一走,这田里的活儿怎么办?一家人还要吃饭呢。老二说老三老四也不小了嘛。双英说到底还是嫩了点。老二说挑几天担子就不嫩了嘛。
  老二到一家石灰窑上做工了,天不亮就出发,天擦黑才回来,每天都是满头满身的白石灰末子。双英心疼了,说石灰对人不好呢,可别闹下什么病来。老二没好气地拍打着身子说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喜欢石灰呀。双英没话说了,只是拿了一把刷子,在老二身上从头到脚地刷,刷完过后,地上就是白白的一片。老大媳妇挺着肚子过来开玩笑说,老二,你把这些石灰扫扫攒起来,到时候粉你的新房都有多的,也用不着你爹去卖柴买石灰了。老二白了她一眼。
  春天过去了,田里的活多了起来,老三老四到底嫩了点,活儿赶不出来,又怕误了季节,没办法,双英亲自下田了。双英是一双半大的小脚,小时候刚缠上没多久,就碰上村里来了个女干部,强行替她解开了缠脚布,一双脚就成了现在这副不大不小的怪样子。老张在家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让双英下田。那天双英下田插秧,插着插着就哭了,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以前只知道老头子说话粗声粗气,成天没有好脸色,现在才知道老头子是真正疼人的,想不到大半辈子都没下田,现在儿长女大了,我倒要下田了。
  中途,老张回来了一次,原因是他的锤子丢了,他得回家再拿一把。看见双英泥牛似的从田里爬起来,老张平生第一次给她打来一盆洗脚水。双英眼泪汪汪地问:你的腿好些了没有?老张没好气地说废话,怎么好得了呢?没锯掉就是万幸。
  老张这次回家出了点事,让他有点闷闷不乐。
  那天杨先生举着一根竹棍一点一点地摸到了老张家。杨先生其实是个算命瞎子,村里人尊重算命的,也相信算命的,所以尊称他为先生。杨先生背着他才一岁的儿子,走村串户地靠算命养活着儿子,杨先生的老婆生下儿子一个月后死掉了,儿子就是靠杨先生算命换奶养活的,碰到算命的家里没有喂奶的妇女,杨先生就把饭嚼烂了喂儿子,一边喂一边说我儿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我给他取名叫杨百姓。杨百姓很知趣,一路上不哭不闹,吃完东西还冲人家笑一笑,也从不在杨先生的背上拉屎拉尿。双英一边给杨百姓熬稀粥,一边哭兮兮地说可怜��可怜,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还烧了一锅开水,扒下杨百姓身上的衣服,狠狠地洗了一遍。老张则拉住杨先生坐在我脚上给自己算命。杨先生掐指算了一阵,大惊失色:老张,你这两年不能出门呢,出门要有血光之灾。老张说原来以为你真的能掐会算呢,你不就是看见我跛了一条腿吗?
  杨先生正色说已经现了的不算,我说的是以后,你后头还有血光之灾呢。
  老张不吭声了。
  双英听了赶紧抱着杨百姓坐过来,杨先生闻着儿子刚刚洗过的身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住了口。本来,按照杨先生的习惯,是要在老张家住一宿的,但那天他执意背着儿子走了。老张的脸更加阴沉了。
  双英果断地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就不要去山那边了吧。
  老张说老二结婚怎么办?我儿子不跛不瞎,不能因为穷就打光棍吧。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不算数呀。
  儿子们都过得不周全,我留着这身体又有什么用?
  老张制了一把新铁锤后,执意去上工了。双英从此更加提心吊胆,眼皮一跳就要往我的身上系块红布,嘴里还念念有词。听到炮声就忍不住直起腰来,望着远远的山那边,半天回不过来劲儿。
  还好,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老张没事。双英想,只要老二快点娶上媳妇,老张就肯留在家里了,趁着忙活的间隙,双英去求了媒人。不久,老二的媳妇慢慢有了着落,女方家挺开通,没要很多彩礼,说是婚礼只要是那么回事就行了,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老二结婚前一天,老张召集四个儿子开会,结婚以后必须各自另立门户,最好另找宅基地,否则三间老房子是不够四个弟兄分配的。老大老二老三低头不语,只有老四一个人眼泪汪汪的。双英知道他的心事,他从小就带上了哮喘病,十九岁的人了个头还像个小孩子,一担水都挑不起来,老张也说老四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他可以跟我们住老房子。四个儿子都不说话。为了给老二腾出新房,老两口只得让出了自己的卧房,搬到厨房去住了。一张床就摆在土灶的后边,夜里躺在床上都能闻到锅里煮过什么东西。双英说你看你看,老大结婚你弄跛了一条腿,老二结婚你被赶到锅边睡觉,等老三结婚的时候,恐怕要揭你的皮了。老张说谁让你生这么多儿子。双英说倒怪起我来了。
  现在,我听不大清楚老张和双英的夜话了,倒把老二小两口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二媳妇说你觉不觉得大哥家那间房比我们这间大得多。
  老二说差不多吧。
  老二媳妇说我数过房顶上的檩子,他们家比我们家多两根呢,明摆着房间宽些嘛。
  那没办法,他是老大嘛,他先结婚的嘛。
  老二媳妇又说他们家还有自己的厕所。老二说我们以后再修新的。
  可他们家有人拿工资呀。
  十个手指头本来不一样长嘛。
  停了一会,老二媳妇慢慢悠悠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那个堆柴禾的偏厦要过来。第二天,老二过来向老张要偏厦了,老张一听就火了,火了却又不好发作,只是一扭身,把屁股朝着老二,老二恹恹地走了。
  双英说这回就不要出门了,杨先生的话还是要听的。老张说听他的话!他不是说我有血光之灾吗?我不是好好的吗?趁着现在还有点力气,赶紧为老三老四想点后路。说完就背着家什出了门。
  四个儿子中数老三头脑最灵光,他不想出去做工,只每天在附近山上转悠。忽然有一天,老四跑回来说,老三把山上的树卖了!双英跑出去一看,十几个年青汉子正扛着已经成材的松树下山来。老婆子声音都哑了:老三,你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这些树是你说卖就能卖的?
  老三说不卖树卖什么?想让我也跟老二一样,靠吃石灰末子来娶媳妇?我不行,我最怕的就是石灰,我也不愿去山那边修公路,想来想去,我只能卖树,留着也是留着,再说树卖了还能再长嘛。
  老三指挥着那些人把树一根一根搬下了山,老婆子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嘴里只不停地说败家子,败家子。
  这些树老张早有安排,一部分用来给两口子做两副棺材,一部分留着给老四,老四病恹恹的从来就是一块心病,现在好了,能够派上用场的全给卖了。
  晚上,双英对老三说你也太歹毒了,你就不能跟你爹商量商量再说。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的婚事是不是家里的大事?我这也算是给家里分忧。双英又说不出话来了。
  也难怪老三着急要钱,他已经自己找好了媳妇,只等办事了。姑娘就在本村,和老三是自由恋爱。老三说我着急呢,人家都已经怀上了。双英就又笑又气,说你也太轻狂了。老三说还省得你们操心。
  知道这些后,双英的气稍稍消了些,只是心中的愁更大了,老大媳妇这几天就就要临盆了,老三又要结婚,这里怎转得来呢?这样一想就把眼睛移向山那边,老头子还不知道这些,他不在,双英就没了主心骨。
  晚上,老二回来了,一身白灰灰的,冬天早晨田里的稻草人似的。双英明知他也没有办法,还是急急地向他讨主意:你大嫂呢要临盆了,你弟媳呢也要过门了,你爹又不在,一下子摊上两件大事,你说家里怎么安排得过来呢?老二一边拍打身上的石灰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我连自己的事都不知道呢,我哪知道别人的事。双英恨恨地说你们都是树蔸子里蹦出来的?自家兄弟的事还说是别人的事。
  老二说都各立门户了,当然是别人家的事。
  双英一扭身,又坐到我脚上来了。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坐了,除了灶台边和灶台边的那张床,家里已没有地方是属于她的了。
  这天深夜,老张回来了。老张是被人抬回来的,他的一只胳膊软软地耷拉着,像破布片包着的一块肉。双英一看就站不稳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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