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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知道成吃这种药吗?”我轻轻问菲。
她摇头。“我今天才知道世上有这种药,”她又开始流泪,“平常他换洗的衣服都是我收拾的,从来没发现有这东西!”
“如果成存心想瞒住你,他一定会小心不让你发现的。”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大刚插了一句。
我和他对视一眼。我认为他说得有理。
“平时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有什么压力?或者他有什么反常的言行?”大刚问菲。
“没有啊,他从来在我面前都是好好的,有时候我担心他压力大,主动问他,他总叫我放心,笑着说没事儿。噢,对了,好像上个月他大概提了一句,说什么公司要减薪裁员。”菲眼神迷茫。
“上个月?减薪裁员?后来呢?”我追问。
“前几天我问起这事儿,他说他没事儿,还升了职。我以为没事儿了,也就放心了。”菲流着泪说。
我黯然,和大刚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刚很识趣,起身走开。
我又问:“菲,我不想打听别人的私事,不过我想我们应该弄清楚成服药的原因。这儿没别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结婚六七年了一直没有Baby?以前我问过你,你说都还年轻,想有点儿事业、经济基础了再说。到底怎么了?”
菲看着我,怔了一会儿,突然掩面大哭起来。
我吓了 一跳,赶紧搂住她肩膀,安慰她:“好,好,不愿说就算了。没关系,没关系。”菲掩着面,泣不成声:“为什么?因为我害怕!”
“害怕?告诉我你怕什么?”我轻拍她。
菲慢慢平静。她抬起头,“我怕。你知道,我在我们行里的位置相对来说算比较舒服,因此很多人眼红。我们单位人事复杂,派系很多,但是一来我的业务知识摆在那儿,二来资历也够,三来我一向平和,没和谁有过是非,所以一直以来虽然别的科室人事变动频繁,这么多年我还算稳定。就我的个性而言,保持这种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你知道,我既不喜欢操心,也不喜欢出人头地,也就是大家所说的那种没出息的人。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你那股锐气和拼劲儿,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我们单位一直重男轻女,尤其对结了婚的女性特别敏感。我们领导总说,女人事多得很,一结婚事就更多,一生孩子不但不能工作还得白白养着她,很不划算。单位现在搞调整,一不留神就被调整下去。以前我们科室的阿玲就是因为生孩子,等生完孩子回来上班,就被调整到下面的储蓄所去了,天天又忙又累,还要完成业务指标,到处找人拉存款。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阿玲!”
“你们领导真他妈的操蛋!他们哪个不是女人生的!混蛋!”我气得骂粗话。
“说是这样说,可这是现实,你不承认也不行。你看现在哪个用人单位不是喜男厌女,要不干脆就是非常年轻的女孩子。你自己也曾为你们公司作过招聘,你愿意要什么样的人呢?”菲淡淡地。
我黯然了。“可是你有专业强项,你怕什么?”
“专业强项?”菲冷笑。“我们科室已经新招了一个应届毕业的男大学生。你该比我更清楚现在每年有应届本科生涌入社会,他们可塑性强,人力成本又低,可供使用的期限可以很长,你说谁有优势?再说,现在这个时侯,有哪个岗位、哪个人不能被替代?连人都可以被‘克隆’!就说你吧,你那么拼命,你别告诉我说你不怕一觉醒来发现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我哑口无言。谁说不是?
“不如你生个孩子,回家专心相夫教子算了。成的薪水也够养活你们。”我说。
“我好歹也是大本毕业,今年才三十岁,你让我就这么回到家里?像我奶奶那一辈女人只是个家庭妇女?越活越回去了。再说,成的压力本来就够大了。”菲又开始掉眼泪。
“你就是怕这些才不敢要孩子?”我又问。
“你知道我多么喜欢小孩子,我也很爱成,很想和他有个孩子,有时我忍不住去猜想我们的宝宝会长得像谁。可是我一想到我们这一代人生存压力已经这么大,我很怕我们的孩子将来受的苦会更多。如果我不能保证给他一个明媚的将来,我就觉得自己不负责任。我很怕将来有一天,孩子会说他对我把他带来的这个世界不满意。我怕!我真的好怕!”菲涕泪滂沱。
我轻轻揽住她,递给她纸巾,“这些成都知道吗?成对要孩子有什么看法?”
菲清了清鼻子,“成知道。他也说等条件成熟些再要。你知道,我们刚买了房子,手头没什么钱,养个孩子又是一大堆开销,再说怎么也得把孩子的教育费攒够哇!”
“可是那不是还有以后吗?干嘛非得万事俱备呀?”我诘问。
“以后?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世界变化这么快,未来太不确定了。”菲的眼神很空洞。
我黯然。“说穿了,我们都没有看上去那样强大。也许成也是这样。”
“你说,成是不是不爱我了?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过了一会儿,菲睁着泪眼问我。
“怎么了你?别疑神疑鬼的。怎么会?难道成有什么不对吗?”我嗔怪她。
“他没有什么不对。他从来都是好丈夫,好男人。就算真有什么,他也不会告诉我。他宁愿以假相敷衍我。这些年来,我们的婚姻也趋于平淡,他和我说的知心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了解他,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菲苦笑。
“可是他始终是爱你的。”我替成辩护。
“也许直到目前是这样吧。可是谁知道以后呢?时间的消磨会不会改变呢?这种事如今也不稀奇。谁敢保证感情永远不变质?”菲很怅然。
我忽然激动,“可是如果连这一点信仰也消失殆尽,我们的生命有何意义?如果我们连爱的能力也丧失,我们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不管你信不信,就算你认为我老土。”
我看着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我相信,社会再怎么变,总有人会执著有些事!不管到什么年代!这一点我一直都相信!我们都要相信,知道吗?”我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菲看着我。我向她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她微笑,点头。
我们相拥而泣。
大刚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回来。我看见他摘下眼镜,用手拭眼睛。怎么,他哭了吗?那么四平八稳的一个人。
我们在抢救室外等了足足三个小时。
成被推出来的时候仍然在昏睡。医生说已无大碍,但还需小心观察。他得在医院住上一段日子。菲替成请了假,自己也请了假照顾他。
天已大亮,我这时才感到又累又饿又难受。宿醉使我头疼欲裂,整个人恨不得瘫倒。我要陪着菲一起守着成,菲不放心我这样子,她和大刚都劝我回去休息,坚持要我和大刚一块儿走,我只好依了他俩。我让菲随时通知我有关成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就和大刚一起离开。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是实在没力气说话,他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不过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我和他好像无形中亲近了一些。
我抽空去医院看过成几次。不过时间总是不很巧,成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治疗。好在他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了。菲一直在照顾他。可是不知怎么,我隐隐觉得菲有些不对劲儿。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上午,我和大刚一起到医院去看成。
成一个人在病房。菲在家给他炖汤,还没过来。成已经能坐起来,但脸色依然有些憔悴。我很高兴地看到他在康复,但是他的神情很让我不安。无论我们说什么,他脸上始终没什么多的表情,偶尔做出敷衍的笑容也是那么虚弱无力。有一会儿我们都不再说话。大刚借故走了出去。
我对成说,“对不起,那天晚上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都怪我。”
成淡淡地笑,“你道什么歉啊?压根就不关你的事。我在酒吧里遇见你时已经服了药。我知道自己早晚会出事。即使那天不遇到你,我也会在某个时刻某一个酒吧或者街头倒下,倒在陌生人的面前。所以你大可不必责怪自己。”
“你明知道那种药有那么大副作用你还要吃!你知不知道你在拿自己的生命、亲人的痛苦开玩笑!差一点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死掉!差一点菲就糊里糊涂地做了寡妇!”我冲他大声叫道。想起成休克的样子,我禁不住捧住脸哭了。
成别转面孔,“对不起。那时我自顾不暇。”
我拭干眼泪。放缓语气,“为什么你要服那种药?”
“为什么?”成的脸上现出一个虚浮的笑容。他的头侧向窗边,眼睛看着窗外。他静默了好一会儿。
“上班的时候,我是温和而锐利的男人,欲罢不能的一架商业机器,业绩,谈判,传真,计划,无时无刻的竞争,我的脑子天天被这些充斥着,被物质和空虚驱使着,无休止地操作。惟恐落后,害怕出局,不停进修,英语六级,考研,MBA,也许还有GRE,全都要争取。一关一关地‘PASS’,一层一层地武装。有时会问自己:那么接下来又是什么?有时觉得自己是负着重物在爬很陡很陡的坡,愈往上愈难,稍一懈怠就会摔下来,前功尽弃。在家里,我是儿子,丈夫,是男人,以后还会是父亲。我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家人,让他们过得好。妻子,孩子,位子,房子,车子,这些都是我得奔的。我得无懈可击,天大的事我都必须顶着。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不行。哪怕是做爱。可是我发觉自己愈来愈恐惧,因为我愈来愈力不从心。这才是我的真相。而这真相我无法去面对。”成的声音充满疲倦。
“我不知你是否看过或听过在大街上奔跑的男人。我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就是那个在众人面前一丝不挂奔跑的男人。而从这